眼前少年这温温浅浅含笑,不带丝毫怨毒的神色,却似一副地狱恶鬼的图画,瞬间将他拽回了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那一夜。
他心底发沉,脸上喜色完全没了,深吸一口气,刚要提议补偿。
裴如故已把着门边,含笑问他:“剑君不进来吗?不进来,我便关门了。”
陈鹤行眼疾手快,伸出一条长腿,裹着鳄皮乌靴的脚抵住门板,迈步走进门内。
他个子高,却不愿俯视跟前凡人少年,只状似镇定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裴如故闻言一怔,似乎没想到陈鹤行不急着去找檀晚月,反而对他开始感兴趣。
他垂下浓密乌黑眼睫,神色低落,仿佛还未走出悲伤:“我爹被金鱼洲大公子杀了,我娘也死了,我无家可归,仙子可怜我,让我随她上山修道。”
陈鹤行脑瓜子又是嗡嗡的直响。
他杀了窈娘。
当着天下玄门的面,弄脏了照川神剑。
当时他原以为这一夜,已经是自己修道生涯最黑暗的一个晚上。
没想到更黑暗的还在这里等着他。
陈鹤行一时无言以对,也总不好主动揭开这少年的伤疤,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你娘是我杀的,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补偿你。”一类的屁话。
少年似乎没有认出他,然而他后背的脊柱沟却因为紧张收紧了,他默默无言随裴如故往宫殿内走去。
雨线挂在长廊两侧,雨滴冰冷。
裴如故安静走在前头,一脸熟门熟路地带路,蘅芜宫古老陈旧,芳草池泽幽深静谧,路径迷失,他却一眼不眨地奔着主殿走去。
陈鹤行刚刚按捺下去的警惕心,这会又浮了上来。
这少年什么做派,竟能入阿霁的法眼,让阿霁允许他在蘅芜宫内肆意走动?
檀晚月性冷,不喜生人,很难被讨好。绝不可能随随便便信任一个凡人。
陈鹤行只觉头上暖乎乎的,一顶绿帽子迫不及待要往他头上招呼。
他越想越不对劲,浑身焦躁不安。
——这凡人少年的身世,怎么越看,越像从苏婼婼那抄来的?
阿霁该不会被他骗了吧?
陈鹤行是从苏婼婼手中走了一个来回的人,太清楚他们这种菟丝花的招数与企图,先以公事接近,再以楚楚可怜的身世打动,最后缠绕上身,甚至……爬上床榻。
陈鹤行一想到这一幕,头皮瞬间一炸,剑眉星目怒意勃然,瞪向裴如故。
裴如故觉察到身边人不善的目光,回头一看,却是一脸茫然:“剑君做什么这般看着我?”
他停在路边,小白花一般,温吞问着:“剑君的父亲害死了我的爹娘,剑君也想杀了我吗?”
陈鹤行刚冒出的杀心,一瞬间被捂灭在了襁褓中。他又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良心未泯……他就算怀疑这少年居心不轨,此刻也一瞬消停了。
原来……这少年什么都知道。
窈娘为了檀晚月而死,檀晚月又是外冷内热、重情之人,将窈娘的孩子收在身边也是正常。
怕只怕,檀晚月是在为了他的冲动而赎罪。
陈鹤行看着裴如故的眼神,便多了几丝沉重的歉意与心虚。他摸了摸冰冷的鼻梁,移开视线,艰难道:“你阿娘的事情,我对不起你。”
“你若是有什么……总之,我可以补偿你。”
裴如故没吭声。
只是用一双眼带覆盖的苍白瘦弱面孔,静静对着他,似在隔着眼带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便转身,兀自往前走去。
陈鹤行心里愧疚难安,欲言又止,终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弥补,只好灰头土脸跟了上去。
秋雨阴冷,天色昏沉。此时蘅芜宫内与前几日已大不相同。
并非如天玑山主殿,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一股喜酒宴在即的喜庆气氛。
只不过,陈旧的门窗、花架、桌案板凳,也都被刷过一遍桐油彩漆。晚秋时节,花架上的草木凋敝,楹窗前便新糊了一层银红纱,带出些些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