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看我憔悴的脸,又看了看那两只小猫。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一刻我膨胀得厉害,开始幻想解封那天,亲手奶大的小猫可以像围脖一样,围着我一起睡午觉。
结果,第五天清晨,噩运并有放过奶猫。
凌晨五点,我例行爬起来。刚把手伸进垫了毛毯的纸箱里,指尖传来的不是往日里毛茸茸的温热,而是一种冰冷的僵硬。
那只睁开左眼的小猫,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把它捧在手心里,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它开始变凉的皮毛上。那种挫败感和无能为力,顺着指尖一直钻进心口。
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洗漱完了,走到我身后,顺了顺我的背,声音温柔:“别难过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不是你的问题。从一开始设备就不齐全,能撑到第五天,已经是奇迹了。”
第七天傍晚,天边卷着残血一样的晚霞。
第二只小猫,在我的注视下,身体也一点点硬了下去。
周声看着我坐在地板上,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来到我身边,陪着我。
令人难过的是,最后我甚至没办法找一片土地,把这两只短暂来过世界的小家伙好好埋葬。
最后,只能用保鲜袋一层层裹好,像处理生活垃圾一样处理掉。
那两只小猫,成了我那段日子里,一段徒劳无功的回忆。
日子很快恢复了原样,世界又变回了只有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孤岛。
周声每天做饭的时候,我在阳台跳帕梅拉,到了中午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刷美剧,偶尔也会搞点恶作剧,我拿出假发给他化妆成女孩子的模样。我们一起打闹,一起泡澡,睡前喜欢给他讲以前我听过的鬼故事,就喜欢看他惊恐的样子。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我甚至觉得两个人就算这样一直封闭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但说起来矛盾的是,我当时也非常清楚,自己绝不会和这样一个男人要一个孩子。
因为我在心里对他攒下了一笔无法清算的怨言。
他明知道我困得连路都走不稳,明知道我熬夜熬得心力交瘁,他却能践行得那么彻底,说不帮,就真的一下也不伸一把手,就那么冷眼旁观着我。
那段时间,我透过周声那张熟视无睹的脸,恍惚间看到了我爸的影子。
我妈也曾咬着牙对我爸吼过:“孩子的费用不用你管!”然后,我那个好父亲就真的贯彻了“事不关己”的原则,从此在我的成长里当起了一个隐形人。
如果以后,我和这样一个高举着理性大旗,在看着我的挣扎和痛苦做到绝对抽离的男人,去共同哺育一个孩子,我是不是注定要走上我妈的老路?
当我被育儿的琐碎折磨得不成人样时,他是不是也会站在理性的高地上,淡淡地对我说一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早就提醒过你。”
对于我来说,他哪里都很好,好到挑不出错。唯独孩子的问题,让我感到恐惧。
而这桩埋在岁月废墟里的伏笔,在时隔三年后的今天,终于得以重新正式提起。
我站在餐厅的饮水机前,把心里隐藏的忧虑,从头到尾地跟周声还原了一遍。
周声听完,一脸被冤枉的错愕与荒诞。
他急切地辩解道:“当时我就跟你说了,养不活的。在那个条件下,没有设备,没有大猫,成功率几乎等于零。既然注定是死局,为什么还要往里面投入无谓的时间和感情?”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那是生命啊,万一呢?”我反驳道。
“你看,你就是不相信我。如果我当时参与了喂猫,回头两只猫死掉了,你现在的怨言绝对不是‘我不帮忙’,而是会怪我喂奶的方法有问题。我只有让你自己去试了,你才会知道,结果就是行不通的。”
他的辩解听上去如此理直气壮,以至于在那个瞬间,我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聪明的预判,还是自私的诡辩。
周声在严肃的时候,整张脸的线条会变得非常锋利。原本温和的下颌线仿佛紧绷成了尺,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冷冽与漠然。
只是曾经的我,被恋爱初期的荷尔蒙蒙蔽了双眼,还没有真正看懂他。
经历过这些年刀兵相见的相处,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世界里有一套他自己的算法。
如果推演的结局注定是死局,他连百分之一的筹码都不会往里下。他会冷眼旁观,站在绝对安全的岸边,看着你溺水,看着你徒劳地扑腾,直到你筋疲力尽地承认他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