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下属看上司的眼神,也不是手下看军师的恭敬。那是——兄弟之间才会有的那种眼神。带着点责怪,又带点无奈,像是在说:“你又搞这些弯弯绕?直接杀了不就完了。”
姚德邦没回应。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退到了石台角落,把手背到了身后。
程度数这才把头转回来。
他的眼睛是黄的,不像人眼,倒像是饿了好几天的野狗。他盯着孙孝义,足足看了五秒,才缓缓抬起左手,往自己胸口拍了三下。
“砰、砰、砰。”
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鼓面上。随着这三声,他身上的铜铃忽然全响了,哗啦啦一片,震得岩壁嗡嗡作响。紧接着,他右手猛地抡起巨锤,往地上一顿。
“轰!”
整个山谷晃了一下。
血池中央炸起一人高的浪花,几具浮尸被掀翻,肚皮朝天。水花溅到孙孝义脸上,他眨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这是警告。
也是宣战。
程度数不说话。这种人从来不说废话。他要动手,就直接砸锤子;要杀人,就先把人脑袋敲进胸腔里。他在恶人谷的名号不是“大当家”,是“开山斧”。意思是只要他肯出手,没有打不开的阵,没有破不了的局。
而现在,他挡在了孙孝义面前。
不是偷袭,不是围攻,是明明白白地站出来,告诉你:老子在这儿,你过不去。
孙孝义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起伏了一下。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常年熬夜画符、挨饿受冻、忍辱负重磨出来的光,不靠灵气,不靠法诀,就靠一口气撑着。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动不得。
程度数这种人,不怕你快,不怕你狠,就怕你急。你一急,他就知道你怕了。你怕了,他就能把你逼到死角,一锤砸碎膝盖,让你跪着求饶。
所以他不动。
他反而把刀收回了半寸。
不是示弱,是调整姿势。刀太长,池子里不好发力,他得留出拔刀的空间。他双脚微微分开,踩实了脚下的尸骨层,膝盖微曲,重心下沉。鞋底虽然滑,但他已经找到了着力点——左脚踩在一截断骨上,右脚抵住一块凸起的石头。
他抬头,直视程度数的眼睛。
那双黄眼里没有情绪,只有杀意。像是看一头即将被宰的牲口,而不是一个对手。
程度数咧嘴笑了。
不是笑,是露牙。他牙齿也黄,还缺了一颗门牙,据说是早年啃断的。他笑了一声,声音像是砂纸磨铁锅。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过来,也不是挥锤。
而是低吼一声,双臂猛然往上一抬,把那把巨锤高高举过头顶。锤头在火光下泛着黑油般的光泽,七颗人牙钉闪着寒光。他手臂上的肌肉绷了起来,像盘着两条蛇,青筋暴起,虎皮都被撑得鼓了起来。
孙孝义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一锤要是砸下来,不会冲他脑袋来。
会先把地面砸塌。
这地方本就是人工挖的血池,底下是松土和碎石,经不起重击。程度数要是一锤砸中池心,整个地基都会塌,到时候不只是他会被活埋,连姚德邦都得跑路。这家伙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毁场子的。
所以他不能等。
他必须在程度数挥锤前做出反应。
要么退,要么攻。
退?往哪退?背后是更深的血池,前面是程度数,左右是陡坡,爬上去至少要十秒。而程度数出锤,只需要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