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幼弟手中紧攥著半块桂花糕,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进门就咋呼起来:“大哥!你说的同窗寻著没有?”
朱由校与王安噤声。
“寻著了,统共六个。”
“六个!”朱由检喜得一蹦,糕屑扑簌簌落了一地,“皆是些什么人呀?”
“届时自会引见,且先莫急,头一堂课大哥先考你一道算学题。自京师往辽阳发运一石军粮,途中需靡费几何?”
“靡费甚巨么?”
“比粮草本身更甚。”
“啊?”朱由检瞪圆了双眼,“那岂非血本无归?运一石粮比买一石粮更费银钱,那还运它作甚!”
“故而需你仔细核算,算个水落石出,便知这亏空究竟落在了何处。”
朱由检將余下的桂花糕囫圇塞入口中,含混嘟囔了一句“那我且去琢磨琢磨”,撩起帘子跑没影了。
门帘兀自晃动,室內重归静謐。
王安仍肃立原处,手中紧捏名册,静候太子將未竟之言说完。
朱由校弹去案上糕屑。
“大伴所言极是,矫揉造作反惹猜忌,那咱们索性不装。讲习所课业无非是算粮道、量里数、核查数据,军伍老卒盘算这些比酸腐秀才快上十倍不止,这学得快绝非破绽,乃是天分。”
王安沉吟片刻。
“不过头几日,还是须提点他们少生事端。”朱由校叮嘱道,“嘴上的兵痞气终究比腿脚上的更打眼,待与秀才们混得烂熟,这稜角自然也就打磨平顺了。”
王安頷首。
“將这名册另行誊抄一份乾净的,明早呈送父皇御览。原稿即刻焚毁,孙先生处的底簿亦同此理。速去,务必抢在方从哲眼线查明之前了结。”
王安敛起名册疾步而出,匆促跫音一路急响至游廊尽头。
…………
傍晚,內阁值房。
刘一燝正翻阅同一份清册的抄件。
韩爌端坐对面批阅户部公文,慢条斯理地吹呷香茗。
刘一燝翻阅极速,前六道一掠而过,直奔第七道辽东经略催餉。
“急”。善,太子意在催餉。“缓”。善,未向户部施压。“核”。
刘一燝紧蹙大半日的眉头渐渐舒展,太子彻查辽东的方向,与东林党力推的章法不谋而合,他几欲抚掌暗笑。
然则继续翻检时,那丝笑意僵在唇角。
第十道,熊廷弼经略衙门的一册常规塘报,转述蒲河防线军情。
太子的硃批仅有二字。
留意。
刘一燝的手悬停於那二字上方,指腹近乎贴著纸面,“留意”乃是庇护之意,留待观望后效,而“待查”方为兴师问罪前奏。面对经略衙门的塘报,太子毫无追责之念。
对面的韩爌始终垂眸未视,但刘一燝心知肚明他什么都听真切了,案头翻页声骤停,韩爌立时便能猜度出他翻到了哪一桩。
“象云。”
韩爌抬眸。
“太子彻查辽餉的方向,与我等殊途同归。”刘一燝压低嗓音,“然他对经略衙门硃批的却是『留意。”
韩爌接拿清册翻至第十道,端详半晌,旋即將册子合拢开口道。
“季晦,你可曾细想过一节,太子於经筵上拋出帐目数据,自始至终皆剑指沿途漂没的贪腐链条,却对经略衙门只字未提,廷推大议上他质问『银两究竟落於何处,追索的乃是沿途盘剥伸出的黑手,如今又是一出『留意。”
韩爌推还清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