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缺啊。
皇上这是在安抚他。
大议之上他被硬架在火上烤著背了书,皇上在龙椅上瞧得真切,这事后给的,便是帝王的找补。这是帝王的驭下之术。做了一辈子太子的人,手段未必有多高明通天,但至少拎得清“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浅显道理。
方从哲端起案上的茶盏。这回的茶汤,尚有余温。
他浅啜了一口,復又搁下。
皇上在安抚他,同时也是在隱晦地提点他一桩事:你方从哲,於朕而言尚有大用。
有用,便意味著不会被当做弃子轻易拋舍。不会被拋弃,便意味著还能继续在这朝堂上呼风唤雨、排兵布阵。
方从哲的目光幽幽落在案上那张摺叠的素纸上。
名字依旧是那几个。墨线也还是那几条。最中心的阵眼,依旧是空的。
但空著也无妨。
他原也不必非得把那背后的高人揪出来。他只需攥紧一样东西:无论背后拨弄风云的那只手是谁,他方从哲,都必须稳稳噹噹地坐在这棋盘上。
唯有身在局中,方有出手的资格。
方从哲將那素纸细细纳入袖袋,一口吹灭了摇曳的烛灯。
…………
同一个深夜,东宫偏殿。
朱由校独坐孤灯之下,专心致志地削著木马的耳朵。
这木马弟弟的第二只耳朵,怎么削都觉得彆扭,左边硬生生比右边薄了一层,好似被狗啃去了一块。
他停下刻刀,凝神端详了片刻,乾脆手起刀落,將薄的那只又削去一层,索性让两只耳朵都成了圆润的禿顶。
难看是难看了些。但至少对称了。
王安在殿门外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
“殿下,夜深了,该安歇了。”
“嗯。”
朱由校隨手將木马搁置在案角,拂袖熄了宫灯。
沉沉暗夜里,窗欞纸上只透出半片霜寒的月华。
方从哲那张素纸上的墨线,他自然是一无所知。
但他心如明镜,方从哲这老狐狸必定在思量。
一个想不通、摸不透的对手,远比一个看穿了底牌的对手要难缠千百倍。方从哲若是看透了,必定雷霆出手。既然想不通,那便唯有一个“等”字。
老老实实等著的方从哲,才是最好的首辅。等著,便意味著按兵不动。不动,便生不出乱子来。
可方从哲这等成精的人物,断然不会永远枯等下去。
那张素纸上的墨线,迟早会再添上一条。
而那条线的终极指向,迟早会填上一个要命的名字。
待到那时,这朝堂上的第二局大棋,便算真正开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