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帝微微抬了抬眼。
“她说她老家镇上有个药铺,抓了药之后,得让坐堂先生过一遍眼,核了方子才能包给客人。”
朱由校像是想起来隨口一提,“儿臣当时就琢磨,小药铺都有的规矩,御药房反倒没有,是不是哪里不对?”
说完他就不吭声了,低下头摆弄袖口那根线头。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泰昌帝的手指不点了。
他刚才还在掂量得罪人的事呢。动御药房就是动这条线上所有人的饭碗,病著的皇帝不想再添乱子。
可乡下药铺都有的规矩,御药房反倒没有。
三十年太子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可有些话就是越直越管用。一个开药铺的都知道让先生核方,皇帝吃的药凭什么不核?
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崔文升那碗泻药差点把他拉死了,李可灼那颗红丸差点把他烧乾了。他在这张榻上躺了半个月,连翻个身都喘。
还掂量什么呢。
泰昌帝睁开了眼。
“王安。”
“老奴在。”
“传旨太医院。”泰昌帝的声音跟方才不一样了,沙哑归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楚,“往后凡进药,须经太医院院判验方之后方可进呈。御药房不得绕过太医院自行进药。”
王安怔了一怔。
他在泰昌帝身边待了二十六年,天性刚直不会拐弯,但有些事不用拐弯也听得懂。这道口諭不过內阁,不过六科,不经票擬不走批红,皇帝管自己家太监的事,谁也挡不住。
可就是这么一道內廷口諭,把御药房二百年的独食给破了。
“老奴遵旨。”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
角落里值守的院判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回去。
他听见了。
凡进药须经院判验方。也就是说,从今天起,御药房端进来的每一碗药、每一丸丹,得先过太医院这关。
院判垂著头,手指无声地攥了一下袖口。
李可灼那丸红丸端进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间暖阁里站著,一声没吭看著药碟上了榻。不是不知道那东西有问题,是不敢说。
说了就是下一个崔文升。
如今有了这道旨意,下回再有来路不明的仙丹摆到药碟上,他就有了挡的资格。
不是他敢拦,是规矩让他拦。
当真是了不起的一道口諭。
朱由校低著头,没什么表情。
从拦药碟到定规矩,一共十五天。十五天前这宫里连个验方的流程都没有,现在有了。
杨涟那道题本追了半天的“进药审验”,太子绕过他的题本自己把事办了,还没借东林的名头。
好歹御药房门口多了道关卡。下回谁再想往皇帝嘴里塞仙丹,得先过太医院那帮老头的眼。
上回拦住红丸是运气,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不如搞个规矩靠谱。
…………
泰昌帝下完旨,精神反倒好了些。
也许是拿了个主意人就鬆快了,他靠在榻上跟太子聊了几句閒话,聊著聊著拐到了题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