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当日在詔书里替杨涟那边开了条路子,”李选侍嘆了口气,“可做好事也得有人领情才是。这帮言官,成天闹腾。”
好一个“替杨涟开路”。一句话把太子跟东林绑到一块儿了——你帮了杨涟嘛,你们是一路人嘛。太子跟东林牵扯越深,將来她討封號的时候太子越不好意思拒绝。
这位养母封號的事被礼部孙如游拦著,正门走不通就换路子,不催了,改攒人情帐。
朱由校咽下鱼肉,憨声道,“娘娘说的我不大明白,詔书里写什么是父皇定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李选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戳破。
“也是,殿下只管安心在暖阁陪著你父皇就好。外头那些事,有首辅和阁臣们操心呢。”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殿下要是觉得东宫缺什么用的,只管跟我说。”
末了加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总归是一家人。”
一家人。
三个字,不轻不重,放在鰣鱼宴的末尾刚刚好。上回催封號催得太急吃了瘪,这回学乖了,不提封號不提请求,就递一个“一家人”摆在这儿,什么时候兑,她不急。
不急的人比急的人难对付。
朱由校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八公主的閒话,告退出来了。刘嬤嬤送到门口,笑眯眯塞了个油纸包过来,“娘娘说殿下爱吃鱼,打包了一份,带回去当宵夜。”
朱由校接了,道了声谢。
连走都不让你空著手,这位养母做人情,从头到尾一点缝都不留。
…………
夜风灌进甬道,九月底的天凉下来了。
朱由校想的不是李选侍那笔人情帐,那个回头再算。他想的是她刚才那句“六科廊下不大太平”。
这条消息王安不知道,刘顺不知道,老赵更不知道。
桂花糕网络撑死了覆盖到乾清门口。
李选侍呢?郑贵妃三十年留下的暗线她接著用,乾清宫进出的太监嘴里嚼出来的碎片她拼著用,还有不知道从哪条缝里伸出来的线头,够到了六科。
太子的消息渠道,居然还不如一个品级最低的选侍。
王安是正经通道,可他身体差,隔三差五歇在家养病,空出来的日子消息就断。刘顺品级太低,跑腿行,打探够不到。老赵守乾清门,能看到谁进谁出,看不到里头说了什么。
三条线拼起来还有缺口,六科廊下那帮言官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两眼一抹黑。
外朝那一层怎么补?
…………
回到东宫,王安候在廊下。
“殿下,杨涟又递了一道题本。”
朱由校脚步一顿。
“什么题本?”
“詔书里写了详查知会文书,杨涟接著往下追。”王安压低声音,“这回不只弹崔文升了,追的是整条进药的链——崔文升怎么到的御药房,谁批的调令,御药房进药有没有审验的规矩。”
朱由校站住了。
杨涟不愧是杨涟。查到一半停下来在这人眼里等於没查,给他一道缝他能钻出一条隧道来。
现在詔书里白纸黑字写了“详查知会文书”,等於给他开了一条道,他顺著往下追,从崔文升一个人追到了整条进药的链。
这倒是跟朱由校自己想做的事对上了。
崔文升走了,可进药的路还通著呢。泰昌帝底子差,三天好两天歹,只要御药房门口没人把关,下一个崔文升隨时冒得出来。
红铅丸、三元丹,深山老庙弄来的仙丹,什么东西都敢往皇帝嘴里送,上回拦住一颗红丸是运气,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