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问题比內容问题难缠。你可以说內容是对的、方向是对的,但你不能说程序不重要——程序就是大明朝运转的骨架,不讲程序等於不讲规矩。
朱由校重新掀开轿帘,这回没有笑。
“亓给諫。”
“臣在。”
“这道詔书是册储大詔,不是中旨。正文和附带条款一併经礼部尚书署名颁行,孙大人盖了章就是走完了礼部的程序。至於六科封驳——”
他顿了一下。
“这一条是陛下亲笔加的。亓给諫要封驳,去御前封驳。”
亓诗教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去御前封驳。
不是不行,是他不敢。你一个给事中,册封大典刚结束,当著满朝散班的官员,要求封驳皇帝亲笔加在册储詔书里的条款——你不是在行使封驳权,你是在打皇帝的脸。
朱由校没给他喘气的余裕。
“对了,亓给諫,六科的规矩是好规矩,下回再有这种加急补入的条款,我一定提醒父皇提前知会六科。多谢给諫提点。”
轿帘落下。步輦起行。
这回亓诗教没有追。
他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气还是什么。
朱由校最后那句话听著是道谢,细想全是刺——“我一定提醒父皇”,我跟陛下关係好,你敢拦我?“提前知会六科”,这回没知会是事实,可你追究下去追究的是司礼监的程序,你跟司礼监撕去?“多谢给諫提点”,谢你等於记住你了。
三句话三个方向,每一句都客客气气,每一句都堵死一条路。
脸上还掛著“我什么都不懂”的表情。
了不起。
廊下几个散班经过的官员看见了这一幕,目光在亓诗教身上多停了两息。
甬道那头,杨涟从散班的同僚嘴里听到了这一出,嘴角动了一下。
步輦拐过弯,往文华殿方向去。
甬道上迎面走来一个人,緋袍玉带,身形魁梧,步子不紧不慢。
英国公张惟贤。
张惟贤在甬道上候著,步輦停了,他撩袍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臣张惟贤,恭贺殿下储位大定。”
世袭勛贵不管你读没读过四书,张惟贤认的是血统和嫡长,二百五十年的铁律。
“国公请起。”朱由校掀了一下轿帘。
张惟贤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勛贵跟文臣不一样,不用递题本不用表忠心,人往那儿一跪,就是二百五十年铁券丹书的分量。
步輦继续前行。
朱由校放下轿帘,手心还是凉的,金宝交出去有一阵了,那四个篆字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像是烙进去的。
名分有了。接下来是出阁讲学。
…………
內阁值房。
亓诗教一屁股坐在方从哲对面。
“阁老,那位殿下滑得跟泥鰍似的,头一句我接住了,搬出六科封驳把他堵了一下,结果他转手就把球踢到御前去了——去御前封驳,我敢吗?我要是敢,册封大典当天封驳陛下亲笔加的条款,明天六科廊下的人能把我嘴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