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从东阶升上丹陛。
百官在两侧列班,緋袍在前,青绿次第,一路蔓延到视线尽头。
上千人的目光同时落过来,跟针扎似的。
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盯著,答辩述职都没这阵仗。前世最大的场面不过是全系匯报,底下坐著三十来號人,跟这比起来连热身都不算。
金砖地面被日头晒了半个时辰,隔著靴底都烫脚。珠帘后面看出去,满眼攒动的乌纱和补服,分不清谁是谁。
到了拜位,站定。
韶乐止。
满场肃穆,只剩风声和旗帜抖动的猎猎响。
赞引官唱,“拜——”
朱由校提袍跪下去,俯伏,起身,冕冠的珠帘晃了两晃,玉圭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攥紧了。
“再拜——”
再跪,再俯伏,再起。
这套动作昨天在东宫跟王安练了三遍,到了真上场,膝盖砸在黄毡上的那一声闷响还是把自己嚇了一跳。
泰昌帝坐在御座上,从门洞里看下来,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端著的茶碗搁回了扶手上。
承制官从御座旁的殿门出来,立在门外高处,礼部孙如游。
孙如游展开詔书,扬声宣读。
前面是套话,“朕纘承大统,仰惟祖宗付託之重,建储定本,以固国脉”云云,册皇长子朱由校为皇太子,授金册金宝,正位东宫。
翰林院擬这种駢四儷六闭著眼都能写,百官听著也是闭著眼都能应。
然后孙如游翻过一页。
“崔文升用药失当,致圣躬违和——”
朱由校心里一动。来了。
“——崔文升下狱议罪,革去御药房差事,贬南京净军,永不敘用。”
朱由校眉心跳了一下。
这几个字耳熟。
太耳熟了。
“下狱议罪”“贬南京净军”“永不敘用”——这不是方从哲三天前在暖阁里说的原话吗?
泰昌帝用了方从哲的方案。
朱由校还没来得及想通,孙如游的声音接上了下一句。
“其调任御药房之始末,著礼部会同司礼监详查知会文书,据实具奏。”
丹墀上安静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渗进沙地一样蔓延开来,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前排緋袍大员面面相覷。
朱由校跪在丹陛上,珠帘挡著脸,心里在翻浪。
前半句是方从哲的方案,后半句是他埋的种子。
泰昌帝把两样东西拼到了一起。
前半句用方从哲自己的话堵方从哲的嘴——你说的“下狱议罪”,朕准了。你自己提的方案,你能反对?
后半句捅方从哲的软肋——知会文书上谁签的字,查就知道了。
方从哲的“从速了结”本来是想把案子钉死在崔文升一个人身上,后面就不用再查了。结果泰昌帝用他自己的话当锤子,多砸了一颗钉——“你要了结是吧?好,了结。但了结之前先把来龙去脉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