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的视线落点不对。
自己明明在门外,人类看的却是门边的墙壁。得到了入内许可,打刀付丧神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跪坐在人类身边。他在心中默念一句“失礼了”,试探性地伸手在审神者面前晃了晃——清显有点僵硬地坐在原地,侧脸蒙在窗外淅沥的雨幕之中,对眼前这只僭越的手毫无反应。
仔细一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比正常情况下黯淡不少。
……主的眼睛出问题了?!
长谷部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人类终于也发现了不对。这黑暗毫无破绽,连夜晚会有的一丝微光都没有。
他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球。黑暗没有消失,仍然如影随形地包围着他。
……看不见了啊。
长谷部没有放过人类脸上的任何神情,看见那缕无措的瞬间,心头揪紧。
“您的眼睛是不是……”他顿了顿,转而坚定地出声安慰道,“不必担忧,这应当只是短暂的后遗症!我长谷部会让狐之助联系检疗部的人员前来为您医治,您的双目一定能够恢复如初!”
其实对于眼前的一片黑暗,清显还没有什么实感。但听见付丧神急切的语气,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不免觉得有些意外。
“谢谢。”他用有些忐忑的语气向付丧神道谢,“……长谷部。”
人类念出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名字,察觉到对面竟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付丧神的声音有些飘忽:“……主实在不必道谢……”
清显微微一顿。
弄巧成拙了。他心想。一上来就直呼其名,这种毫无距离感的举动,果然会被讨厌吧。
对于付丧神来说,自己是兄长强行推上来的一位名不副实的主君。他自认并没有兄长那样驾驭众多神明的能力,因此每日照常提供灵力,兢兢业业完成审神者的所有工作,不求能融洽相处,只愿能提供些许助力,相安无事便可。
现在算是……搞砸了吧。
“其实……不用称呼我为主人也可以。”
“我只是位平平无奇的人类,能力也并不出众……”
年轻的审神者静静坐着,表情非常平和。因为常年生活于狭窄的室内,他的肤色偏向不健康的惨白,额前、脑后缠着绷带,余下长发安静地垂在肩头,通体恰似一株即将枯死的植株。
人类的模样倒映在付丧神藤紫色的眼瞳之中。凝视片刻,如同被火星烫到一般,长谷部猛地直起身。
“主!”
被他严肃的语气感染,清显也不由正色,道:“怎么了?”
“我乃压切长谷部,是您的刀,也只会是您一人之刀。既为主上之刀,此生只为您的意志而动!”打刀退后几步,郑重地俯身拜下。“此身已在您麾下,无论是研磨还是驱使,尽随我主心意。我会斩尽主的仇敌,就算折断,也会守护您到最后!”
清显愣了一下。理智上他理解了这番话的含义,感情上却有些迟钝,或者说是麻木。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摸索片刻,摸到一颗低垂的头颅。
长谷部的发质偏硬,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执拗、严肃、雷厉风行。
清显尝试在心中想象他的模样,曾经在窗边悄悄看过的那些身影,与刀账上凝固的影像,人类并不能很好地将它们和刀剑的实体联系起来。
“你先起来……”
扶了扶,没有动。
这振名为长谷部的刀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固执,人类亦不想让他的一片赤诚落空。或许是从这沉默之中察觉到了什么,正在僵持之际,长谷部忽然沉声道:“方才陈述的,只是臣下的意志。无论主接受与否,无论未来如何,臣下都会背负这份意志走下去,主不必忧虑任何其他!”
“我压切长谷部会向您证明,我比任何刀剑都有资格站在您身边!”
清显呆呆地看着地面。或许是地面,或许也是打刀的方向。
在他漆黑一片的视野之外,灰发打刀维持着跪拜的姿势,悄悄将头抬起来了一点。主的衣物先前才更换过,领口有一枚小小的绳结,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在付丧神的眼前。
长谷部凝视着它,也在透过这枚绳结凝视面前身形瘦削的人类,眼底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眷恋。
“……我明白了。”
最终,人类这样回答道。
“以后的日子请多多指教,长谷部。”
假使将来有后悔的那一天,结果和代价就由我来承受吧。清显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