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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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抬眼，他便发现你在冲着他笑，于是不免疑惑地追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向旁垂下眼睛，目光犹如一次哀叹，“您这么说话的时候就像我的兄长一样。”

“你要是我的妹妹，那我的麻烦可就大了。”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状似漫不经心地回敬你，他当即意识到自己的前半句话还能有往遐想方向拐的歧义，便赶忙填补上了注脚，“……我不擅长面对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性。”

你感受到被冻得冰冷的双手渐渐从内部热了起来，心里愈发地明白斑其实远没有他外表上看起来那么严肃深沉，只要有人向他发起话头，他就会颇有耐性的有来有往。纸上谈兵时所见到的几行文字要比实际所见所得要局限偏狭得多。即使局面对某一方来说已是步步紧逼四面楚歌的紧张时刻，斑也依然能够冷不丁地丢出一个引人发笑的诙谐语句——他自己却未对他身上这种与锋利相结合的幽默有所反应。

“你家中也有兄弟吗？”

显然，斑被你刚刚的回话勾起了探究心。他把你带进屋里，帮你把通往后院的门合严实，镶着软金的木门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隔绝了飕飕的寒风。

只不过，这一次他却没有止步于门槛处，而是跟你一起坐到了平时待客用的软榻上。

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尽力保持以往的分寸，但那种雇主与被雇佣者的从属关系之间的恰如其分已然有了缝隙。

有人没法就此心满意足。

“……”

他给你出了个令你略觉得钝痛的难题。

最好、最能够打动人的谎言是真中掺假。

源市浄子这个身份，即便是钻空子冒名顶替的，就背景而言，确实有着数量并不在少数的血肉亲人，其中自然也有已成家业的兄弟；但你与这个身份唯一相同的一点就是：你本人的亲人，还有这个身份所附带的家族树上的人对你都是斤斤计较的冷酷算计。

在宗族观念极重的贵族阶级里，这种情况常见得如同战乱时的饥民与时疫下人口稠密地区的病人。上一代的人为了维系自己日后的尊贵，连自己的下一代也能牺牲去做棋子——而最温和的方式就是联姻。倘若是男人也就罢了，所有人都会默契地为他们的自由辩护。女人则由于生来便怀有孕育的禀赋，就要被关到密不透风的金笼子里面，生活得像池塘里的红鲤鱼、像歌喉清亮却无法自主觅食的美丽鸟儿；可以抚琴写诗，可以擅于权术，唯独不被允许有自力更生的条件与脱离自己感到不适的环境的志向。因为这些东西全都是为了她们的父亲、兄弟、丈夫与儿子牟利。而把目光下移，金笼子之下还有铁笼子、石笼子、茅草笼子和泥笼子，如果连泥笼都构筑不起来，那还有道德和名誉做枷。

最初划分出阶级的人是多么聪明利己啊！如此轻易地就让人世间所有的斗争都围绕着地位与得利展开，所谓荣辱、信仰与梦想，归根结底全是攀比后的不甘。

你的母亲为了更好的生活将你独自抛弃在魔窟。不谈你是否还心存怨怼，可确实是她令你再也无法信任血缘的纽带。

此举就此把你与人间最紧密也最原始的链接一刀两断，经历过最深沉的抛弃与背叛的人，是不会再为皮外的伤口掉眼泪的。因此你对源市家原本就与你无关的人们利用你向上攀权附势的动机只置以冷笑。

“……血缘连接与否并不代表会互帮互助。”你平静地回答道。

“……”

斑一言不发，你感觉出他因为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所以有点尴尬，环绕着的胳臂更收紧了些。

你想也是。泉奈在你面前的表现与个性，毫无疑问地来自一个手足至亲相互重视的家庭。因为相互重视，所以才会拿起刀为守护自己的家人与家族而战。你虽对这种情感感到费解，却依然会为这种奋不顾身的情谊触动许多次。

这时，天空细细的飘起了雪花，为黑茫茫的夜色星星点点地缀上了白色。而不久前才为你们所称道的月亮，则跟花萼似的云层一起消失不见了。此情此景塑造出了一片宁静，你与他都明白你那句话所暗含的潜台词，因此你们二人皆默不作声。但在他保持的那份宁静里，你却读出了混杂在里面的、油然而生且难以言说的同情。

他大抵明悟了你孤立无援的处境。从某种层面来衡量，俗世的王与战场的神既互为对照又惺惺相惜。尽管两者无论是权能、还是擅长的领域都截然不同，但因为过于崇高而如光必随影般带来的孤独、不被理解，以及各种原因与困境造成的对很多问题的无能为力是同病相怜的。

两个在各自战场浴血奋战的武士，在利益共同之时，往往会比酒馆里相熟的醉汉还要渴望所见略同与相互理解。

你与他的距离不知不觉、心甘情愿地缩减。不知是谁先开始拉近，总之，平和稳定的烛光与温暖的室内都使得人的心格外有力地跳动，那么，总有点事会接着往下发生。

就在你以为他接下来一定会继续贴近你直至偎依上你时，斑的身子一顿，就像是竭力在压抑什么似的，他朝着你往内的磁力被克制住了。

他缓缓停在那个既有些暧昧又没有完全逾矩的距离上，并且没再看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为今夜的局面收尾，声音闷闷的：“……我想你一定累了。”

说完，没等你回答，他的影子一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你眼前。如同是在逃避一个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而制造出一个新的为空出考虑而生的麻烦般地，徒留沉寂的、摇摇欲坠的、颤动哀伤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