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能轻巧提枪上马,驰骋沙场的大郎君如今面色惨白,身形羸弱,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阿娇若在,怕是要狠狠嘲笑他,骂他也有今日。
宽大的衣摆下,裴衍的手缓缓摩挲着那枚长命锁,上头每一条纹路、雕刻都熟稔于心,底下坠着的小葫芦亦是被摸得光滑锃亮。
他摸着摸着,似摸到了一点缝隙。
裴衍拿出来一瞧,果然有细微的缝隙,他立刻传了金玉师傅来,那小葫芦打开一瞧,里面藏着一张半个指甲盖大的明纹纸。
这种纸张轻薄易折,一展开竟有半个巴掌大。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裴衍一向过目不忘,当初在青云山上,阿娇曾拿了几本书给他瞧,上头的字迹就是如此。
“又骗我,”裴衍抬手捂着眼睛,“这世上哪个爹会给你写这样的话。”
都是骗子。
他说倘若他能活于世间,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也会重回你身边,他没有做到,他说倘若他死了,就会岁岁年年地思念你,可死都死了,他有没有思念谁又知道。
这世上,只有我在想念你,我最想念你。
“爹爹,我不该强行带她回来,是我错了。”
裴衍瓮哑的嗓音从手掌下传出来,湿漉漉的。
裴行之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轮椅的扶手,抬头望着湛蓝天际,亦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汉代古诗《留别妻》
第80章出城
裴衍并不认这笔账,即便尸骨就在国公府,她视若珍宝的长命锁就在他手里,即便凶手的尸身也已寻到,他依旧不认这个账。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身份、地位、前情旧爱也都不再是束缚,不日就要拜堂成亲,就算如今尚未两情相悦,但日久难免生情,阿娇又是一个极易心软的人,待到往后儿女绕膝,血脉牵绊缠紧一生,她便再也无从脱身。
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停当,那就谁也不准缺席。
如今的京城四处张贴着阿娇的海捕文书,写明但凡见人立刻押解。
东西南北四大城门更是严加盘查,守卫手持画像,对出入行人逐一核对,车马行囊细细搜检,无半分疏漏。
郑重其事之下,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在潜逃。
裴国公府依旧如常筹备大婚事宜,大郎君甚至还亲手写就婚书,送于礼部落定。
裴衍能起身出府的第一日,就去了一趟宗人府。
大郎君就坐在废太子的一丈远,单手支颐,冷眼看着十八般酷刑,样样招呼在废太子身上。
皮肉开绽、筋骨外露、血肉模糊,咒骂声、痛哭声、求饶声,声声不绝,于幽暗大牢里回旋游荡。
从晌午一直到日暮,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废太子最后草席一卷,被扔去了乱葬岗。
陛下听闻此事,欲降旨申斥其行事狂悖,也不知当初是谁说的,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如今他倒自己主动把这骂名背起来了。
裴行之是过来人,能如此发泄一番,未必是坏事,又想着那日他喊的那一声爹爹,心中难免又软了几分,是以也并未斥责。
此等丑事知晓的人不多,军国、疫病大事在前,百官们也无暇顾及一个废太子的死活,这事儿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裴衍坐轿回府,神色疲惫,身体虚弱,闭着双眸听裴珣汇报。
“自打姑娘离府出逃,属下便分派人手盯紧李氏包子铺、宣和堂、李大夫私宅各处,连日蹲守,始终未见姑娘踪迹。”
“事发那日姑娘拜访过许夫人,属下讯问许夫人及侍婢,二人供词相合,称姑娘只为打探中州李家亲友近况,未提及其他。”
裴珣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姑娘的尸骨就停放在漱玉斋中,即便上天入地,也不可能再寻出个活生生的人。
但大郎君不认,他自觉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坚信像阿娇这种狡兔三窟的混账,若最后只得一个如此潦草的收场,岂非老天瞎了眼,天底下那么多该死之人,怎么轮都轮不到她。
他绝不会信那副尸骨是阿娇。
但她一弱女子,赤手空拳如何能逃出这固若金汤的裴国公府?
定是有人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