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傍晚,程瑜漫步在能看见礁石的小道上。路边的灯因为年久失修失去了照明效果,但它又确实是亮着的,很难去形容这种将熄未熄的状态。
她怎么记得十几年前这个灯就这样了?
“这边很适合看海。”裴清道。她就近用目光找了一处人家,从窗户往海边看,视线还行,不会有被楼房遮挡的情况出现。
“是呢,我小时候晚上就喜欢坐在窗户沿上看海。”程瑜的语气里有一些怀念,她寻找着记忆里的楼房,然后望着熟悉的楼层。
那里现在有属于别人家的灯光,现在正是饭点,能看到一些陌生的摆设放在靠外墙的窗户边,有人影走来走去,还有饭香。
“可惜,只有几个晚上。”程瑜耸肩,语气很是无奈,“这里的邻居互相都熟,平时就喜欢凑在一些聊八卦。我对楼的邻居把我半夜不睡觉坐窗沿的事和我妈说了,然后我就被骂了一顿。”
在这种地方住着的孩子要学会两件事:有出息和不能丢面子。
有出息指的是要在外面,在学校获得对应成就,然后让长辈在外面有吹嘘的底气。如果脸皮厚一点的话,也可以夸大一些事情,用程瑜她妈的话就是:“大方一点,不要扭扭捏捏的!”
天可怜见,程瑜只是在学校班级队里打了个篮球,又不是进了国家队。那段时间每天回来或者出门都能看到她妈在巷子口吹嘘,她见了人都绕着走,生怕被问。
于是程瑜后来慢慢不和家里说自己在学校里的事了,她脸皮薄,那样目光打量在自己身上时,她不喜欢也受不住。
这一点她家里其实接受得很快,不搞那些有的没的就可以安心学习了。什么都没有好好学习重要。
不能丢面子和第一点有一些因果关系,有出息长辈就不会丢面子了。至于怎么有出息,长辈说了算。他们认可的才是对的,他们不认可那就是放屁。
像这种半夜不睡觉在窗边看海就是不务正业,有这个时间要么睡觉要么好好学习,头悬梁锥刺股才是硬道理。
旧事涌上心头,还颇有些沉重。
程瑜吐出一口气,这里还是有好些人认识程瑜的,但她今天不打算叙旧。拉着裴清穿过巷子,程瑜看到了那块她小时候经常坐的石板。
不知道是谁把这块青石板放在这里的,它挡住了海边那个大坑,也成为了来来往往人行走的垫脚石。
青石板对于小时候的程瑜来说很大,但是对于现在的程瑜来说,只能刚刚好坐下她和裴清两个人。
海风很冷,程瑜将临时新买的围巾在裴清脖颈间围得更严实了一些,然后才坐下来和她分享自己曾经坐在这块石头上想的事。
“其实昨天在有一瞬间,我也觉得你家从小没有人管着挺好。但只有一瞬间!”她连忙补了后面那句话。
裴清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程瑜的意思,也能理解。她伸手将程瑜揽住,就像程瑜好多次揽住她那样。
“你继续说,我想听。”
耳朵靠在裴清胸口,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从身体的震动传到耳朵里,闷闷的又很轻缓,很好听。程瑜蹭了蹭,将耳朵上那一点痒蹭掉在围巾的布料上,然后继续开口:
“我家就是那种很普通常见的教育方式。我妈天天在家里望女成凤,然后期待着我能带她过好日子,比周围人都比下去。”
“她要强嘛,要强一辈子。我爸又是个不管事的,每天就是吃喝打牌,还和附近的寡妇不清不楚的。我后面还在想,他要不是死得早,我是不是政审都过不了,还当什么警察。”
“反正他们经常吵架,吵完架我妈就会来我房间和我说她的小时候多么辛苦,辍学多么无奈,嫁给我爸多么受累。但我不能让她离婚,只要我提到这个她就会生气。她说她不离婚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不被指指点点。”
——
程瑜觉得自己好像每天都在欠人情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那种。
有时候她出门,会有好心的邻居和她说:“程瑜啊,你妈为了你付出了一辈子,你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
其实她很想说不需要,但这样不识好歹的话一旦说出口,迎接她的必然是周围所有人的群起而攻之。所以她再三缄默,只需要在这种时候点头微笑嗯,然后离开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