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少女已经无法回答了。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崩解,像一幅被点燃的画,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些灰白色的光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在空气中盘旋了一瞬,然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消失了。
不是回到了画里,而是彻底消失了,连执念都没有留下。
墙上的肖像画在少女消失的同时剧烈震动了一下,画框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质。画面中的内容也开始变化——那个女人的影像从画布上褪去,像被水冲洗掉的颜料,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露出画布原本的白色。
空白的画布上,开始浮现出一行字,是用暗红色颜料写的,字体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在拼命留下最后的讯息。
“队伍里已有一人被替换。复制品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唯一的辨别方法是……”
最后几个字没有写完。颜料不够了,或者她没有时间了。那行字的末尾是一道长长的拖痕,像一只手指在画布上划过,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拽走了。
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八个人站在走廊中段,面朝着那幅已经变成空白的画,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灰尘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浓烈的、像烧焦的头发一样的味道,那是少女的执念消散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有人被替换了。”林宵樾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烬刃在她手中反握成了正握,刀尖朝前,对准了——她自己都不确定该对准谁的方向。“复制品混在我们中间,而且复制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复制品。”
“这意味着我们中间有一个人,他的所有记忆、行为、反应都是真实的,但他的‘真实’是被复制品‘认为’的。”谢砚辞说。“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以为自己是真人。因为他的一切认知都来自于对原版的完美复制,包括‘我是真人’这个认知本身。”
“那怎么分辨?”赵明远问。他的锁链已经从腰间解下,但他没有把锁链指向任何人,而是握在手中,像一个随时可以收紧的套索。
“唯一的辨别方法没有写完。”苏清鸢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焦躁。“她只写了‘唯一的辨别方法是’,然后就没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分辨谁是真谁是假。”
“也许有。”徐锦时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少女之前说过一句话。”徐锦时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云回的手指收紧了一度。“她说,‘只有心怀善意的人才能看见画中内容’。她还说,‘楼梯也是,只有善意的人才能看到’。也就是说,这个副本里有一些东西是只有‘善意’的人才能看到的。”
“复制品没有‘善意’这个概念?”孟河问。他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但他的思维依然清晰。“复制品是美术馆的造物,它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模仿,它没有真正的善意。所以……”
“所以如果一个东西只有真正心怀善意的人才能看到,那复制品就看不到。”谢砚辞接上了他的话。“哪怕复制品拥有原版的所有记忆和认知,它也无法‘看到’那些需要真实善意才能看到的东西,因为它没有真实的情感。”
“那我们怎么测试?”周烬把无摧往地上一顿。“总不能每个人都去负一层走一遍吧?如果那楼梯真的只有善意的人才能看到,那复制品走到那个位置,看到的就是一面墙,而真人看到的是楼梯。只要分开走,谁找不到楼梯谁就是复制品。”
“但是——”林宵樾顿了一下。“如果复制品看到了真人走进去的路线,它也可以跟着走进去,不需要‘看到’楼梯,只需要‘跟着’真人。”
“那就一个一个去。”郁秋说。他的声音从队伍最边缘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在其他人看不到的情况下,单独去雕塑群后面测试。每个人测试的时候,其他人在远处观察,确保没有人能跟着。”
徐锦时看向郁秋,点了点头。
郁秋的方法是目前最可行的。单独测试,互相监督,排除跟随后路的可能性。但这个方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有人被测试证明是复制品,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复制品会自毁吗?会攻击吗?还是会在被识破的瞬间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
“先测试,其他问题等测试结果出来再说。”徐锦时做了决定。“现在所有人回到主展厅,找到雕塑群后面的隐藏楼梯。”
他们向主展厅移动的时候,队形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以往那种紧密配合的战术队形,而是每个人之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八颗独立的棋子,而不是一个整体的棋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看别人,甚至没有人靠近别人。
信任在崩塌。
这是这个副本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亲手杀死任何人,它只需要在人们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然后等它自己生长、蔓延、开花、结果。当所有人都开始怀疑所有人,队伍就不复存在了。当队伍不复存在了,每个人都是孤岛,而孤岛是最好吞噬的。
徐锦时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身后每个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但他无法从这些声音中分辨出任何异常。每个人都是正常的,每个人的反应都是合理的,每个人的情绪都是真实的。
但如果其中一个人的“正常”、“合理”、“真实”都只是复制的结果呢?
他想到了那个在意识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废墟中的战场,那个握刀的背影,那只伸向他的手。
那个人是真实的。
徐锦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个人是真实的,那种真实的温度、真实的信任、真实的并肩——那些东西是无法被复制的。美术馆可以复制一个人的外貌、声音、行为、记忆,但它复制不了两个灵魂之间经过无数次生死打磨之后形成的那些东西。
因为那些东西不是信息,不是数据,不是可以被观察和记录的表象。
那些东西是生命本身在另一个生命上留下的刻痕。
主展厅和他们昨天离开时相比已经完全变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