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道:“这有何难?你在西苑住着,若想出去骑马,出去便是。只是……”
他补了一句:“为保安全,你出行必要带上侍女护卫。”
慕容妍道:“是,妾多谢王上。”
慕容妍刚刚落座,外头便听得人喊:“太宰到——”
谢倬看向殿门外,只见李农穿着一袭素衣,风尘仆仆而来。他禁不住好奇,李农这是干什么去了?
殿内歌舞正巧落了半拍,满殿公卿的目光都挪到了门口。
冉闵嘴角笑意未减,见李农前来,朗声笑道:“太宰今日可是迟了,要自罚三杯。”李农也不推辞,抬手给王后行了礼,目光却扫过席间的谢倬,才转回头对冉闵道:“臣今日去了滏口西岸的屯田,路上遇着流民堵道,故此来迟了,这三杯酒臣自然躲不过。只是今日臣给王后准备的寿礼,也和这屯田有关,还请王后容臣呈上来。”
董王后闻言只是含笑点头:“太宰有心了,取进来吧。”
话音刚落,两个府兵就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案进来,木案上铺着两张麻纸,一张摆着半袋粟米,另一张摆着三块带着铜绿的胡人箭镞,满殿人都静了下来。
谢倬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李农这是闹哪出啊?
李农走过去,指着木案上的东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传遍了大殿:“这第一样,是滏口西岸新屯的粟米。两个月前,朝廷下令拨出河边百顷熟田给归降的羯人耕种,本意是为了安抚降民,滏口官吏们知道如今朝廷主张胡汉融合,因此对归降羯人十分包容。可此次赵国归降而来的,不止有羯人,还有几万汉人流民。臣昨日去看,那些流民还住在河岸边的破窑里,等着朝廷新拨荒地开渠,可开渠要等入夏,这一等,今年的麦收就错过了,要饿半年肚子。”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三块箭镞:“这第二样,是臣今天路过乱葬岗,在一个死去的流民怀里摸出来的。十年前石勒破冀州,这家人就剩这么一个汉子,老婆孩子都被羯人射死,他拿着这三块箭簇,在赵国苟且偷生。石祇死后,赵国大乱,他跟着襄国的汉民奋起反抗,却因此得罪了羯兵,被污成是汉奸,被排挤在流民营外。现在他饿死在破窑里,地让给了归降的胡人,他连一块埋骨头的地方都没有。”
殿内鸦雀无声,连歌舞的乐伎都停了乐。冉闵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声音如同冰窖里发出来的一般。
“有这等事?”
“臣不敢胡言。”李农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带着一点哑,“王上,臣昨日见汉人流民在破窑受冻,便想起昔年臣在乱葬岗立下的誓言……今日去看,却见乱葬岗内躺着的,依旧是我汉人尸首,臣痛心不已!”
李农眼含热泪,望着冉闵声音颤抖:“王上,如今我大魏威震中原,竟无砖瓦给汉人安身……臣身为太宰,实无颜以对。望王上顾及汉民,重下恩旨,不叫汉民冻死路边。”
谢倬心中一跳。
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这段时日他忙于训练马队,对于各地安置降民之事,只看了呈上来的奏疏,知道各地官员按照《胡汉融合策本》办事,已将归降羯人安置好,并未起什么暴乱。
没想到,这些官员们只顾着安置羯人,竟放着汉民不管不顾。
谢倬心中懊悔不已,他怎么没去现场看看呢!
而李农的话也在殿中引起一阵沸腾。
已有三分薄醉的周成当即站起身,怒目圆瞪道:“还有这种放屁的事?!放着自家人不管,倒伺候起仇人来了!”
御史韦謏亦紧拧眉头,严肃道:“王上,滏口距邺城不过四十余里,我大魏国都近旁都如此,其他郡县更不知如何糟践汉民。臣恳请王上彻查,从严处置渎职官员!”
冉闵眯起双眼,压制着怒意问道:“滏口都督何在?”
席位末端的滏口都督张统早已冷汗涔涔,听见冉闵点自己的名,连滚带爬从席上跌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丹墀下,额头撞得青砖发出闷响:“臣……臣有罪,臣万死!”
冉闵目光如刀,直直劈在张统背上:“是你把滏口熟田归给羯人耕种,任由我汉民饿死路边的?”
“臣……臣……”张统的声音抖得像筛子,“臣都是按策本办事,臣不知……不知会有汉民饿死,臣回去就!”
冉闵一拍桌案,“嘭”声震得桌上酒盏一跳。
“什么策本!!”冉闵的声音含着危险的杀意,“哪条律例叫你罔顾汉民性命了?!”
“臣知罪!臣知罪!”张统连连磕头,额角都渗出血来,“臣所辖之地降民甚多,田亩、屋舍却少。因归降羯人多为前赵兵士,臣唯恐安置不当引起暴乱……臣日夜忧心,幸得朝廷所颁布的《胡汉融合策本》,臣依着策本行事,不敢让羯兵流窜,只得一一安置。因此……因此只得将汉民安置之事略略延后……住在窑洞的汉民,臣按人头每日散以粥饼果腹,只待新营地建好后再行安置……臣绝无罔顾汉民性命之心……望王上明察!”
听到张统所言,谢倬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