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第 84 章 婚礼（第2页）

大魏立国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胡汉通婚。

这四个字在谢倬的脑海中炸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一道政令，不是一纸文书，不是任何自上而下的强制推行，而是两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自己走到了一起，自己做出了选择，自己要把自己的命运绑在一起，过完这一辈子。

这比任何政令都有力量。

“我一定要参加！”谢倬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眼睛里放着光。

————

婚礼是在崔珠儿家办的。

谢倬和周慎到的时候，汉人，胡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站了满满一院子。

有人在搬桌子板凳，有人在往桌上摆碗筷，有人在灶房里忙活着烧菜，油烟从灶房的窗户里冒出来，带着葱花和肉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几个胡人妇女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制一种鲜卑族传统的婚庆饰品。用彩色的布条编成的穗子，五颜六色的，在暮色中格外好看。

崔老头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熨斗熨过一样，全都舒展开了。他咧着嘴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米酒，他见人就敬，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脸膛红得像关公，但嘴上还在不停地跟人道谢。

崔珠儿的母亲被两个邻居大婶搀着，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她卧病在床多年，很少出门，但今天她坚持要坐起来，要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有人扶着崔珠儿从屋里走了出来。

崔珠儿今天格外好看。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衬得她的脸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她的头上戴着简单的银饰，耳朵上挂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闪闪发光。她的脸红扑扑的，分不清是害羞还是被嫁衣映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水。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

而新郎段亚站在院子另一头。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胡服，窄袖束腰，显得格外精神。他的头发仔细地洗过、梳过，用一根黑色的皮绳在脑后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新兵，心跳得咚咚响，但腰板挺得笔直。

段亚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崔珠儿，他看着崔珠儿一步步地走向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温柔。

婚礼的司仪是临水县年纪最大的一个老汉，姓王，大家都叫他王伯。王伯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站在院子中央，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吉时已到！”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崔珠儿和段亚的身上。

王伯清了清嗓子，按照汉人的礼仪，一板一眼地喊了起来：“一拜天地！”

崔珠儿和段亚并肩而立，朝着院子外面的天空，深深地拜了下去。崔珠儿的红色嫁衣在暮色中像一团火，段亚的胡服在灯火下像一尊雕塑，一红一黑，一汉一胡，并肩拜下去的样子，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树，根系缠绕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朝着堂屋里的崔珠儿父母，再次拜了下去。崔珠儿的母亲坐在太师椅上，泪水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从她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崔老头站在老伴身边，一只手扶着老伴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抹的是汗还是泪。

“夫妻对拜！”

崔珠儿和段亚面对面站着，看着彼此的眼睛。

暮色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和火把，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崔珠儿的眼睛里映着段亚的脸，段亚的眼睛里映着崔珠儿的脸，两个人的脸在彼此的眼睛里慢慢放大、慢慢靠近。

他们同时弯下腰，深深地拜了下去。

两个身影在灯火中合成了一个。

“礼成！”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汉人们鼓起掌来，手掌拍得啪啪响，掌声像暴雨一样密集。胡人们发出一种独特的呼啸声，那是鲜卑族庆祝时特有的方式，尖锐而高亢，像是鹰隼的长鸣，穿透了夜空，传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