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霜序昨日所言,他猛地攥紧缰绳,又慢慢放松肌肉。
——昨日遇见的那个女童已是强弩之末,即便真有人给她送了草药,她也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如常。
要么是他看错了,要么这二人根本不是昨日那对母女。
他看着她们远去,手中缰绳深深嵌入掌心,最终还是调转马头,返回军营。
营内异常安静,空地上的惨叫已然止息,人群也散去,只剩一滩鲜血大剌剌留在原地。
他心口一跳,拦下一个路过士兵,绷紧脸状似随意地问:“那个奴隶被打死了?”
“回禀可汗,未曾。”士兵答道,“大萨满说自己正好缺一个祭祀用的祭品,把那人带回了营帐。”
刚放下的心再次悬起,他迅速赶回王帐,取出一个大包裹,转而前往兀尔丹的营帐。
此处原本总是萦绕着腐败与潮腥之气,如今统统被血气盖过。赫连灼疾步入内,幸好,霜序尚未被兀尔丹大卸八块,身体仍是完整的。
他正趴伏在一张台子上,后背裸露在外,皮肉没有一块完好,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涌出,滴滴答答坠上地面。
赫连灼顾不上理会一旁的兀尔丹,先拨开霜序的长发看一眼,确认此人尚有一线微弱呼吸,才转身把手中包裹扔给兀尔丹。
兀尔丹打开一看,里面是许多上好的伤药。
他挑起眉毛,对赫连灼道:“怎么?大可汗不仅要打破战时不可动情的禁令,还要为这小奴隶,再破不可浪费药草的规矩?”
“这并非军资。”赫连灼语气平淡地回道,“是本汗自己的伤药。”
兀尔丹更显意外:“这些可都是保命的好东西,可汗就不怕日后战场受伤,无药可用?”
“若你的东西真如你所言万无一失,本汗便不会受伤。”他转过脸望向霜序,道,“少废话,给他治伤。”
兀尔丹捻着药草,表情若有所思。
半晌,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霜序面前,叹道:“还好我去的及时,伊勒德没来得及打断他的骨头,否则谁也救不了他。不过,我这没有麻沸散,疗伤的苦楚恐怕不比方才那顿鞭子轻,小东西身体孱弱,也不知能否撑得住。”
赫连灼的手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开始。”
兀尔丹手起刀落,动作很利落,嘴角甚至挂着笑容。那架势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救治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反倒像是在切菜砍肉,准备烹制一顿佳肴。
赫连灼尽量不去看他那写满兴奋的脸,可光是看着利刃刮过骨头,也足以想象出那该是何等剧痛。
果然,不出半柱香,霜序便被疼醒,被剧痛逼得想要喊叫。
但他的嗓子已在先前的鞭打中喊坏,只能发出一点呜咽,手臂胡乱挥动。
赫连灼上前抓住他,不让他乱动。霜序此时的样子委实太过凄惨,赫连灼不由在他面前蹲下,低声安慰:“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兀尔丹抽空诧异地瞥他一眼,怀疑他被旁人的魂灵夺舍。
他没搭理兀尔丹,笨拙地捧住霜序的脸。
霜序的神志仍然混沌,眸光涣散地盯着地面,嘴唇忽然蠕动起来,轻声呢喃什么。
他侧耳去听,那声音饱含悲伤,又透出浓浓的委屈:“你又出现了……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别再这样看我,好不好?……”
霜序停顿一下,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他的嗓音嘶哑,气息奄奄,赫连灼只模糊听见几个字眼,当即握紧他的手,坚定道:“别胡说!本汗不会让你死!”
这一声大得帐篷都跟着震颤,兀尔丹手上一抖,险些切错地方。
他抬起头,没好气道:“大汗,你若再在这里大吵大嚷,我就只能把你赶出去。”
赫连灼不情愿地住口,仍紧紧握着霜序的手。
霜序却似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也不在乎,自顾自地默默流泪,唇瓣一张一合,反复念叨三个字。
他越凑越近,可直到霜序再度晕死过去,也未能听出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
——
不知过去多久,霜序缓缓睁开眼。
眼前一片黑暗,他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死去,身子一僵,突然害怕得哆嗦起来。
——兰妃娘娘会愿意见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