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人真是那个细作,他潜入自己身边尚不足一日,怎会仅仅为了换取几个平民性命,便轻易暴露身份?
天珩朝廷是疯了,才会派出这样一个人来执行任务?
霜序并不关心他的心思,双眼依然闭得紧紧的。
他像是被山坡下的声音逼得快要呕吐,人也焦躁起来,向前踏出一步,催促:“快放了他们。”
赫连灼原本将刀锋抵在他心口,他这一靠近,胸前立时皮开肉绽,鲜红一圈一圈地晕出来。
“……”赫连灼垂眸凝视片刻,唰地收起刀,改为狠力一拽铁链,冷声道,“今日,本汗便暂且饶过他们。”
霜序被他拽得前倾,仰首静静望着他,等待他的后话。
“但本汗不可能放他们走。”他残忍地压低声音,“你的命,还没你以为的那么值钱。至于明日、后日,他们会不会再挨鞭子,会不会被剥皮抽筋,都要看你的表现。若你能代替他们,给本汗的勇士们带来足够多的乐子,本汗可以考虑放他们一马。”
霜序慢吞吞地眨眨眼,那双剔透如水的眼珠闪了闪。
他轻轻叹息,面上流露出遗憾,无所谓地说:“……好。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赫连灼攥着铁链的手倏然收紧,骨节爆响。
有那么一刻,他恨不得将狄勒的酷刑统统施加到此人身上,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俘虏尝尝何为生不如死。
可当他低下头,看见那双空洞虚无的眼睛,又转而意识到,对这样一个人而言,任何手段都是徒劳。
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他转头朝向坡下,用狄勒的语言高喊一声。
下方士兵尚未尽兴,虽面露不解,还是依从大可汗的指令停止鞭打,赶畜生似的将天珩人赶回囚笼。
骚动刚刚平息,他掌心的铁链便是一沉。
他回头看去,霜序正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他及时拉过此人,才避免那截细嫩脖颈被铁环割断。
霜序已经再次昏迷过去,身子陷入他的臂弯,两侧耳孔缓缓渗出鲜血。
他不屑地抽了抽嘴角,眼神深处却有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如此荏弱,还敢放言“任他处置”……恐怕不等上刑,这人就先一步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
二人身后,风从营帐阴影里,吹出一片暗红衣角。
兀尔丹将方才之事尽收眼底,此刻,他若有所思地端详大可汗凝望怀中人的复杂眼神,玩味地微微一笑。
——
又是黑暗,又是尖叫与那双冷漠的眼睛。
霜序觉得自己很快就会被吞噬,再也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他拼命地跑呀跑,直至一盆冷水泼到脸上。
他脚步微顿,不待他想明白,恐惧便追赶上来,他不得不继续狂奔。
就在此时,又有一只手强硬捏开他下颌,清水汩汩灌入喉管。
“咳咳……”霜序呛咳不止,终于摆脱梦魇,睁开眼睛。
赫连灼的手指仍掐在霜序腮帮子上,那两侧脸颊已被按出深红指印。
霜序该是疼的,但他迷迷糊糊地望了望那掐着自己的手,似乎十分熟悉并想念这种感觉。于是,他竟弯起眼,冲赫连灼笑了起来,眼眸亮晶晶的,盛满柔软与依赖。
这小刺猬头一回对自己收起尖刺,模样倒是意外顺眼。
赫连灼鬼使神差地用拇指拂过那眼睫,而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一抖,同时清醒过来。
霜序似乎要扑上来咬他,他匆忙收手,随手丢下一套奴隶衣裳,头也不回地走回王帐深处的王座落座,甩下一句:
“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若想让那些人活命,就乖乖做你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