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天师。”感受到国师的威胁,天师反倒多了几分勇气,攥紧拳头,反驳道,“我能独立行走,知晓冷暖与饥饱,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是昭天监自幼囚我,将我塑造成一个傀儡,甚至禁我发声,只因——”他转向殿中,深吸一口气,“我曾亲眼见过,昭天监广征婴孩,再偷偷把他们全部投入丹炉,炼为丹药!”
轰!
如果说先前太子揭穿的骗局是投石入水,青年此刻揭露的真相,无异于在众人头顶引爆一通火药。
自十余年前起,昭天监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向天下广召侍神童子。
因此监地位超然,上京权贵或是为了换取家族利益,或是真心以为孩子入监后能尊享无上荣华,纷纷削尖了脑袋,把自己襁褓中的婴孩往里送。
可那些被他们亲手送进去的骨肉,难道都成了……
许多人霎时面无人色,王珩失声道:“不可能!他们当初分明告诉我们,是接孩子去享福的……而且,他们每年都会让我儿子回家与我们见一面,他看上去确实过得很好!”
“王卿,”楚临懿毫不留情地指出,“你送走孩子时,他才刚满月,就算昭天监换个孩子摆到你面前,你认得出来吗?”
王珩愣了愣,还是不愿相信:“若真想要孩子,这世上多得是,随便去哪个村镇,都有穷苦人家卖女婴,为何非要费尽心思骗走我们的骨肉——”
“因为他们觉得,上等人的血比下等人的血干净,炼出来的药效更好。”天师平静地说。
王珩惨嚎一声,真的晕倒在地。其余人也半信半疑,不禁愤怒又怀疑地望向国师。
国师却只看着天师,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甚至露出一点忧伤:“我的孩子……你是本座从乱葬岗拾回的孤儿,在监内这许多年,本座待你如亲子,将你健康无恙地养大,自问不曾亏待过你。本座知道,你素来对本座的严厉管教心怀怨怼,可你也不该受人蛊惑,编造出如此谎言构陷本座,构陷你自幼长大的地方……”
“好了,国师大人,把这出舐犊情深的戏码收一收。”楚临懿干脆地打断他,似笑非笑,“你莫非以为,我会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踏入这永寿殿?”
国师黑瞳中幽光一闪,倏然收声。
楚临懿一声令下,月钺从殿外带上来两个人。一人正是此前为德玄帝诊病的太医,另一个身着侍女服饰,是个瘦弱单薄的少女。
天师忍不住垂首,看了她一眼。
将他从昭天监带来此处的路上,楚临懿来不及向他详述部署细节,因此他并不知晓这两人是谁,只隐隐觉得少女的脸有些熟悉。
少女应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怯生生地抬起眼。他看到那双眼睛,迟疑着唤道:“你是……小桃?”
“是我!”小桃眼睛一亮,泪水夺眶而出,“大人……大人还记得我……”
天师对她激烈的反应手足无措,也十分惊讶。
在他的记忆里,小桃是个脸蛋红扑扑的活泼姑娘,眼前这个人,却形销骨立、眼神枯槁如老妪。
“我于两年前进入昭天监,负责清扫丹房。”小桃面向殿中站立,身子不住地瑟缩发抖,但仍强撑着站稳脚跟,“我可以用性命起誓,我亲眼见过神使抱来婴孩,送入丹房。其后,那些孩子便再也没有出来过,只有一盒盒丹药被取出,进宫献给陛下!”
她摸索出一只木盒,双手呈上:“这是我悄悄混进丹房,从炉灰里扒拉出来的残骨……”
“我的儿子——”“我的孩子啊——”
看见小桃手上那满满一盒烧焦的细小骨头,数名勋贵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向那只木盒。
凌飞与陆玄翊等人上前挡在人群与小桃之间,众人无法靠近她,郑灏便带头转向国师,涕泪横流地嘶吼:
“国师,你不得好死!你们昭天监都是吃人的妖魔!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白袍神使簇拥着国师节节后退,楚临懿冷眼旁观,待他们发泄够了,方提高声音,继续道:“诸位,他们的罪孽还不止于此。”
“此乃太医署密档。”她唰的展开一卷卷宗,“此中详细记录,陛下近年来时常亢奋癫狂,出现幻觉,五脏六腑皆有衰竭之象。其发作时间,恰好都与服用丹药的日子吻合!”
缩在她身侧的太医挨了她重重一捅,急忙结结巴巴地表示,昭天监进献丹药的确内含数种邪异成分,长期服食必致脏器溃烂。
话至此处,一切已然证据确凿,国师辩无可辩。
楚明渊转身面向屏风,沉声道:“父皇,您可都听见了?您日夜服用的丹药,其实是此监用孩童炼制的穿肠毒药。国师欺瞒圣听,又以邪术毒害于您,致使您重病难起!”
片刻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