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州城内,城隍庙前。
寒风卷着香灰与糕点的甜热,掠过熙攘人潮。岁末敬神的香客、挑担叫卖的货郎、沿街杂耍的艺人将长街挤的水泄不通、喧声沸沸。唯独庙墙西角临街的空地上,立了一方格格不入的清静。
一块青粗布支起四角遮蔽,几根松木架搭出简易矮桌,半块旧粗布从桌上垂了下去,上面写着“义诊”两个大字。
帐前坐着个身披月白披风的女子,面上蒙着的素白绫巾遮到颔下,只露了一双澄明几净的眉眼。她正摆弄着手里的医具:两把形制细长的弯剪捻着一根细麻线,指尖翻飞,绳上便多了一个紧实的外科结。
拆掉,重打。不厌其烦。
“姑娘,你尝尝这个枣泥糕,好好吃!”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手捧油纸包,一蹦一跳地从人群中挤出来,身后跟着个娃娃脸的短打后生,眉眼间带着未脱的少年感。
李扶摇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是让你们俩别在这边晃悠。你见谁家义诊的大夫身后跟着的不是学徒,而是丫头和打手?你们杵在这儿,都没人敢来了。”
金妹收住脚,四下扫了一圈。城隍庙前的香客摩肩接踵,长街上人来人往,对面的点心铺子里更是白汽腾腾、热闹非凡,只有这一处医帐前冷冷清清,连个驻足的人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睛:“可是姑娘,万一有人欺负你可怎么办啊?”
李扶摇更觉无奈,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铺子:“光天化日的,谁会来欺负人?你俩要是实在不放心,喏,去对面铺子里坐着,总行了吧。”
她没说的是,倘若有人来找茬,倒也不枉她单独出来这一遭。
*
一个时辰前,郓州城西官道。
一个约摸百十人的队伍正匀速行进。马蹄踩在冻土上,闷响连成一片。
迎面一骑疾驰而来,蹄钉踏碎薄冰,甲片凝满白霜,正是预派的先锋斥候。
这人在距离裴迹五步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时气息微喘:“郎主,郓州方向来报!郓州刺史何嗣训率文武属官、地方乡望,已在城外十五里接官亭处候着了。”
旷野风急,吹得马鬃翻滚。裴迹□□的绛凌霄踏了两步,他轻抚马颈,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问道:“现在?”
“是,”斥候低着头,“仪仗都摆好了,看样子等了有一阵了。”
裴迹眸色微沉。
他的斥候从接官亭出发,快马跑回,少说也要一炷香。算上何嗣训召集所有属官、通知豪强、准备仪仗、出城十里的时间,这些人至少提前了半个多时辰,就在寒风里站着了。
一个刺史,岁末正是政务最繁的时候,不在衙门理事,却带着全城要员在郊野迎着寒风枯等,这份殷勤,也太过了些。
就这么想见他?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裴迹微微颔首,转头低声吩咐:“让李扶摇过来。”
李扶摇从后队策马过来,乌飒雪踱到近前,蹭了蹭裴迹的袖弩。李扶摇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眼睛却是看着裴迹。
“何嗣训带着文武属官在接官亭提前侯了快半个时。”他语速极快,交代得干脆利落,“你别跟我一同露面,带人走南边岔道先进城,不必带行李,晚些自去节度别馆汇合。先替我看看,郓州城里到底什么光景。”
李扶摇点点头。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队伍侧边分出一小队人马,李扶摇三人身着寻常衣物,悄无声息地拐上了南边的岔路,绕开接官亭的方向,往郓州城的侧门去了。
大队的速度反倒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