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往事（第3页）

沈思微捕捉到了“任人欺凌”这四个字。果然，他的母亲是不受宠的，所以他夺位也大概率是因为童年受过的创伤。

她迟疑了片刻，大着胆子问：“所以……这就是你想夺位的原因？”

刘裕的眼神骤然一变，冷冽地看向她。

沈思微在那视线里感觉脊背一凉，心里犯怵，可话既然出了口，只得硬撑着继续道：“我只是想，不管这宫里发生过什么事，比起你现在做的一切，你母亲大概更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活着。而且，你不幸的根源并不是后妃之间那些争斗，而是你的父亲。你为了皇位不择手段，虽能发泄一时的积怨，可你真的痛快吗？”

刘裕盯着她，倏地冷笑一声。笑她幼稚，笑她不知深浅。

“你以为朕不恨他？”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比高声更叫人心里发冷，“若当时有机会，就算背上弑父弑君的骂名，朕也想亲手杀了他。”

沈思微愣住了，她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是他酒后玷污了我的母亲，”他又说，边说边笑，“……又嫌她貌丑，连个位份都不给，将她弃如敝履。我与母亲在这座宫里，可有哪一天不是任人唾骂、任人践踏的？

“我在皇祖母的庇护下活下来了，可母亲……”他顿了顿，“她死在那些人的欺凌之下，一点一点地……被磋磨死的。”

沈思微顿时觉得，她方才的那番话在此刻听来，像是一个隔岸观火的人对着滔天大火发表评论，多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轻巧，且毫无意义。

“朕有时甚至觉得，她当初要是被赐死就好了。”刘裕自嘲似的笑了，“这样她就不必再受那些苦，朕也不必来到这个世上。”

殿内静得只剩下水煮沸的声音。

刘裕转头看向她：“你父皇没做错什么，他的母后也没做错什么。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可正因他们什么都没做，朕才更不甘心。”

“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就什么都得到了。而我们母子，不过想相依为命好好活着……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沈思微看着他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话在那样的滔天恨意面前，说出来不过是苍白的空话。

安慰，开解，共情，在此刻全部失去了意义。

她曾经以为这个人只是纯粹的恶，是不需要任何解释的反派。可这一刻他坐在她对面，说那些年幼时的事，她竟觉得如果换了她，她也未必能像个圣人一般轻轻揭过。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那几杯果茶渐渐凉透了，冒出来的热气也散尽了。

刘裕突然开口，声音又变回了那副冷漠的腔调：“你方才是故意跟致儿说那些话，让朕听到的吧。”

沈思微没有否认。

“收起你的小心思，”刘裕站起来，看她最后一眼，道，“若玉玺不在刘子懿手中，朕不会杀你，但凌巍……会死得很难看。”

说完，他走出殿门，脚步声一路远去。

沈思微看着桌上那几杯凉透了的茶出着神，她一时不知道该觉得可悲，还是可恨，还是什么都不是。

但她知道理解不等于原谅，共情不等于赦免。

他的痛苦是真实的，可他造成的苦难也是真实的。路边饿死的百姓是真实的，山谷里被屠杀的流民是真实的，小翠的死是真实的。

沈思微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四角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