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试在登莱任上,用的都是些什么人?他的亲隨张千总,本是个泼皮无赖,竟能掌登州卫的军械库!
去年冬天,东江镇请领火药,粮餉,他一拖再拖,致使皮岛守军连御寒的甲冑都凑不齐。
这般玩忽职守、任人唯亲之徒,早该削职下狱!
如今他一个戴罪之身,哪来的脸面递奏摺?依臣看,定是暗中勾结了奸佞,才敢有此悖逆之举!”
他说完这话后,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徐承略。
徐承略几乎每日早朝都来,却是只看不说,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站在路振飞身侧的御史王道纯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冷得像冰:
“路御史漏算了一条。王廷试私扣的何止是火药?
去年工部拨给东江镇的十万斤硫磺,他硬生生截下四万斤,转卖给了登州的盐商!
那盐商拿著硫磺去辽东换人参,实则是给后金送军资!此事臣早已查实,有登州府的税契为证!”
他猛地抬袖指向殿外,仿佛王廷试就跪在那里:“他剋扣军粮,致使东江镇三千健儿冻饿而死;
他私卖军械,助韃子屠戮我大明子民;他如今身陷囹圄,竟还想借开海祸乱朝纲。
此等將死之人,谁给了他递折的权利?定是受人蛊惑,这才让他的妖言秽语污了陛下圣听!”
话音尚未落地,阶下已又有七八名官员联袂出列。
这干人等,早在之前就开始弹劾王廷试。
眼见王廷试已是瓮中之鱉,龙椅上圣意渐显,只待陛下金口一开便要定罪。
谁曾想,这看似束手待毙的关头,他竟猛地掀出一场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困兽犹斗?分明是垂死之际揣著同归於尽的狠戾,猛地如诈尸般弹起,一口污血劈面喷了过去!
他们以为的砧上鱼肉,竟挣脱了刀俎,在皇极殿上炸开这等惊天响雷!
原本胜券在握的宋贤、王道纯等人,只觉顏面扫地,肺腑间似有烈火烹油。
他们恨不能跑去登莱,將王廷试生啖其肉、活剥其皮,方能平復那被搅得一塌糊涂的胜券在握之感。
徐承略看著气急败坏的他们,心中愜意,面上却古井无波。
殿內的声討声浪越来越高,弹劾的罪名像雪片般砸向那个不在场的登莱巡抚。
从剋扣粮餉到私通后金,从任人唯亲到贪墨税银。
甚至连他三年前给母亲做寿时收了两匹绸缎,都被说成是“接受海外番邦的贿赂”。
除了这些人,哪些守著朝堂礼仪、祖制不可改的官员也站了出来。
朝班之首的吏部尚书王永光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鬍鬚抖得像风中的茅草。
他往前迈了两步,苍老的声音带著颤音,却字字清晰:“你们……你们都忘了祖制吗?!”
“洪武爷立下海禁,是为防倭寇,是为安黎民!王廷试一个戴罪巡抚,竟敢妄议更改祖制,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瞬间压过了其他的喧囂。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酝酿著更汹涌的风暴。
反对王廷试的声浪,早已越过了对个人的弹劾,变成了对“开海”这一提议的全民声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