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淮水南岸。手下有三万兵马,都是百战老兵。主人说,只要方將军点头,他立刻渡河北上,替將军守住南线。不要將军一兵一卒,只求將军给江南百姓一条活路。”
方炎蹲下来,又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土干了,鬆了,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赵山河,你回去告诉马崇——我收留江南百姓,但不是因为他归顺。他归不归顺,江南百姓来了红石城,我都收。他要是真心为百姓好,就带著他的兵,守在淮水南岸,別让韩世杰的人过来。百姓能过江的,让他们过。过不来的,他想办法送过来。”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又跪下了,这次方炎没有拦他。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印子。
“方將军,草民替江南的百姓,谢谢您。”
方炎把他扶起来。“別谢我。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个打铁的。但打铁的知道一个道理——铁坯烧红了,趁热打,才能打成好钢。凉了再打,就裂了。江南的百姓,已经烧红了,不能再等了。”
赵山河走了。走的时候,周文渊送了他很远。两个人在土路上並肩走著,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村口的时候,赵山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方炎已经又扶起了犁,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犁头切开泥土,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撕布。新翻的土浪在犁后面翻滚,黑油油的,冒著热气。
“周先生,”赵山河说,“方將军,真的只是个铁匠?”
周文渊笑了。“真的。但他打的铁,比任何人的都硬。”
第十四章暗流
马崇的信在红石城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赵九刀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把信拍在桌上,拍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方將军,马崇这个人不能信!他是韩世杰的老部下,跟著韩世杰打了多少年仗?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说归顺就归顺?万一是韩世杰的苦肉计呢?”
方炎坐在铁匠铺的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块铁坯,正在刻阵纹。刻刀很细,刀刃比针尖还细,在铁坯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纹路。他没有抬头。“马崇要是用苦肉计,不会派一个连军衔都没有的小兵来送信。他会派个有头有脸的人,带著重礼,大张旗鼓地来。这才像韩世杰的作风。”
赵九刀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方炎说得对。韩世杰那个人,做事讲究排场,讲究面子。上次派孙文礼来,五百人的商队,几十辆大车,铜炮都藏在车底下。这次要是派马崇来诈降,绝不会这么寒酸。
陈伯庸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喝。“方將军,马崇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韩世杰又要北犯了。信上说『不日,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咱们得做好准备。”
方炎终於抬起头。他把刻刀放下,把铁坯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看纹路。纹路刻得很深,线条流畅,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把铁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
“韩世杰上次损失了一万多人,元气还没恢復。这次再犯,不会再走青石关和黑风口了。他会换一条路。”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从淮水出发,一路往东,绕过青石关,穿过一片丘陵,再从东边直扑红石城。“这条路远,但平坦,適合大军行进。而且没有关卡,没有伏兵,一马平川。唯一的缺点是——补给线太长。从淮水到红石城,走这条路,比走青石关远了两百里。两百里,大军走三天,补给队走五天。五天的补给线,隨便哪个地方被掐一下,前线的军队就得饿肚子。”
赵九刀的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打他的补给线?”
“不打。断了就行。”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点,都是补给线的必经之路。每个点放一百人,带足乾粮和子弹,守住路口。大楚的补给队来了,不打人,打粮车。车炸了,粮烧了,他们就没得吃了。前线的军队饿三天,不攻自破。”
赵九刀咧嘴笑了。“方將军,您这招,比打他还狠。”
方炎没有笑。他看著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赵九刀,你派人去告诉马崇,让他守好淮水南岸。韩世杰的军队过了淮水,他打不打是他的事,但百姓过江的事,他必须管。能过多少过多少,过不来的,想办法送过来。”
赵九刀收了笑容,挺直腰板。“是!”
陈伯庸放下茶杯,站起来。“方將军,粮食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城里的粮仓存了够吃一年的粮,城外各村镇的粮仓也满了。药材、布匹、油盐,都备足了。另外,周文渊从江南弄了一批药材,都是紧俏货,治刀伤枪伤的那种。他说,是马崇帮忙弄的,不要钱。”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工作檯前,又拿起了那块铁坯和刻刀。刻刀很细,刀刃在铁坯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啃桑叶。
赵九刀和陈伯庸对视了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铁匠铺里只剩下方炎一个人,还有蒸汽锤在角落里嗡嗡地响,像一个打盹的铁兽在轻轻地打呼嚕。
方炎刻完了最后一道纹路,把铁坯放下,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头的火把在风里摇晃,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街巷。街上没有人了,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在巷口走过,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方炎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那颗银色的子弹——百里守约给他的那颗。弹头上的“约”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像一条快要乾涸的河流。他把子弹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不知道百里守约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医生治伤,不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还会不会追杀他。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著。他活著,就守住了那个约定。和自己名字的约定。
方炎把子弹塞回怀里,转身走回铺子,关上门。
第十五章淮水
韩世杰的北犯比方炎预想的来得更快。马崇的信送到红石城的第五天,淮水北岸的斥候就传回了消息——大楚的军队出动了。这次不是十万,是十五万。韩世杰把江南能抽调的兵力全抽了,连守城的卫队都带走了一半。十五万大军,號称三十万,旌旗遮天蔽日,从淮水南岸一路铺到天边。
消息传到红石城的时候,方炎正在铁匠铺里打一把新的后装步枪。他听完斥候的匯报,放下锤子,走到地图前。赵九刀已经站在那里了,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陈伯庸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把摺扇,扇子没打开,攥得骨节发白。周文渊站在门口,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五万。”方炎看著地图上的淮水,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在纸上像一条死蛇。“韩世杰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赵九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方將军,咱们只有不到一万人。加上民兵,也不到一万五。十比一的比例——”
“十比一。”方炎打断了他,“上次也是十比一。他输了。”
“上次他有青石关挡著,有黑风口卡著,有麦田里的阵法困著。这次他走东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咱们的大炮打不到那么远,火枪也打不到那么远。等他到了城墙底下,咱们就只能拼刺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