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报告单举到眼前,凑得很近,像是想从那些黑白的影像和数据里找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把报告单放下,看着姚惠。
“你这个不是一般严重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八厘米,已经很大了,而且压迫孕囊,严重的会有子宫破裂的风险。”
姚惠的手不自觉地拉了一下岑懿的胳膊。
岑懿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攥着她的胳膊,“打掉之后,可不可以做子宫肌瘤切除的手术?”
医生道,“一般来说,流产后一到三个月可以做,具体要看子宫的恢复情况。”
岑懿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我先和我妈出去说一下。”
医生点了点头,拿起笔,继续在病历单上写什么。
岑懿拉着姚惠出了诊室,带到走廊拐角处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从远处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然后渐渐远去。
岑懿在姚惠旁边坐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你们两个不是分居很久了,况且他前段时间住了院,”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怎么会有孩子?”
姚惠解释,“他住院前两个月没去外面,一直在家里,有时候喝多了……”
她没有说下去。
但岑懿听懂了。
岑懿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又在外面玩输了回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怎么和你说的?不是说不要让他进这个家门?他回来就拿你撒气,这么多年还不忘要儿子要儿子,你为什么不懂得反抗?”
姚惠的头更低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堵在喉咙里,“我不给他开门,他就一直坐在门外不走,懿懿,我没办法看着他在外面。”
岑懿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考虑他?他打你的时候怎么没考虑你?他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想让你怀孕的时候,也没考虑你。”
姚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她的眼角滑下去,沿着她灰黄色的、带着细纹的脸颊,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可他是你爸爸,我不能……”
“我早就没有他这个爸。”
岑懿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随后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当初我和你说了,我们来京市,你不同意,非要守在他身边。他那么有能耐,怎么不去叫外边的女人给他生?他就是看你太好欺负,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明白?”
姚惠说不出什么。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岑懿说的都对,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岑懿的火被她无声的眼泪浇灭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不再像刚才那样挺得笔直,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搂住了姚惠的肩膀。
“你刚刚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医生说你的身体不适合留孩子。你听我的,我们把孩子打了好不好?我来照顾你。”
姚惠靠在岑懿的肩膀上,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我自己就行。你不是很快毕业了?这段时间应该很忙吧。”
岑懿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她冲姚惠笑了一下,带着心疼。
“没有什么是比你更重要的。”她说。
姚惠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将脸埋在岑懿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委屈。
岑懿搂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母亲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又一辆一辆地开进来。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
姚惠去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