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他走到瀑布正中央,水流从四面八方衝击著身体,像有无数双手在推、在拉、在撕扯。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只用身体感受。
然后,他开始在心中默诵清心咒。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很奇怪,这一次,胸口的麒麟纹身没有发烫。脑海里那些暴戾的记忆浮现时,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像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却没有破碎。
他“看”著那些记忆——沈冲的死,高寧的血,自己的狂笑——就像在看別人的故事。有感慨,有唏嘘,但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衝动。
他睁开眼——虽然睁开也看不见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很稳。
即使在水流的衝击下微微颤抖,但那是肉体承受压力时的自然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失控。
他忽然心念一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髮。
白髮被水流冲得紧贴头皮,湿漉漉的。他拨开额前的湿发,凑到眼前——借著透过水幕的、微弱的天光,他隱约看见……
髮根处,似乎……有点不一样的顏色?
不是纯白了。
是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像寒冬过后,冻土深处冒出的第一点草芽,怯生生的,却又顽强地宣告著生命的存在。
聂凌风愣住了。
他猛地转身,衝出瀑布,跌跌撞撞地扑到潭边,俯身看向水面。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脸色因为长时间闭气而有些发红,额头、鼻尖、下巴都在滴水。但最重要的,是那一头白髮——
髮根处,分明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柔和的灰黑色。虽然还很浅,虽然只有髮根短短的一小截,但確確实实……是黑色的。
不是染的,不是错觉,是真正的、从髮根生长出来的、属於他原本发色的黑。
聂凌风呆呆地看著水中的倒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漾开的一个笑容。很浅,很淡,但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想落泪。
“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回来了。”
不是白髮变黑那么简单。
是那个被魔性遮蔽、被恐惧缠绕、被疯狂裹挟的“聂凌风”,终於拔开迷雾,一步一步,走回了光明里。
他仰面躺在潭边的草地上,看著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最纯净的宝石。白云悠悠飘过,形状变幻莫测。远处,龙虎山的晚钟响起,一声,又一声,悠扬,沉静,穿过山林,穿过水声,抵达他心里。
聂凌风闭上眼睛。
他听见钟声,听见瀑布声,听见风声,听见草丛里虫子的鸣叫,听见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心里,一片安寧。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平静,辽阔,倒映著整片天空。
魔还在。
那头猛兽还在笼子里,偶尔会低吼,会齜牙。
但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握刀的人,是他自己。
钥匙,也在他自己手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