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蓼自然接过,一句不问。
过了一会儿,大女官不小心失手打碎两个玉瓶,安定公听见了,高声问:“人没伤着吧?”
大女官笑着说自己不小心,叫一个婢女进来打扫。
晚上,嬴秧把张良打发去加班,假装眯觉,实则编辑“梦境内容”。
过了几天,秦皇晚上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不顾反对,坚决实行疲民、弱民、愚民之策,灭了六国之后马不停蹄地征服南越,修数条大型水渠,还在北方屯兵三十万。骊山脚下,秦直道上,被征发的丁男丁女连绵不绝。
他们都没有脸,皇帝本来也看不到黔首的脸。
皇帝只能看见黔首恭顺的头颅与脊背。
皇帝应该只看见黔首恭顺的头颅与脊背。
哦不,黔首应该悄悄地在陵区、在山坡田地里、在战场上为皇帝劳作,为皇帝而死,不够漂亮的他们连被皇帝看见头颅、脊背的资格都没有。
身为君主,享受万民供奉是理所当然之事,如同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太阳会为草木的枯荣而心虚、愧疚和不安吗?
不会。
秦皇也不会。
但秦皇有种不祥的预感。
梦境中的日月星辰不断更替,梦境中的黔首也有了变化。
灰扑扑的洪流里,有人站起来大声嘶吼,嚷嚷着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这个黔首被杀死了。
秦皇甚至没有感到快意,一个平民个体的反抗只能算一只虫子的微弱反抗,轻易就被碾死了。
——可要是有一群虫子朝人扑过来呢?
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燃烧着恨意的脸出现在皇帝眼中。
日月继续轮转,有穿着铁甲、梳着军功发髻的青壮加入了黔首的反抗大军,簪笔的官吏脱下灰袍,与黑色的精锐潮水对抗厮打。
秦皇震怒!
秦皇冷冷地想:寡人的军队是无敌的!寡人的军队未尝一败!
灰扑扑的洪流内部开始互相绞杀。
秦皇感到快意,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大事?
他高高在上地俯瞰两股洪流,看着看着,他面色变了。
灰色洪流的人为什么越来越多!
黑色洪流的人为什么会跑到灰色洪流去!
灰色洪流内部为什么出现了金光闪闪的巨人?!
金光闪闪的巨人领着灰色洪流打败了无往不利的秦军铁骑?!
当黔首们的脸出现在咸阳宫,秦皇一阵头晕目眩。
他失去了皇帝的威严与从容,愤怒地质问“苍天”:为什么?!凭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
嬴政想离开梦境,想要醒来回到富丽堂皇的宫殿,他之前嫌弃章台宫老旧失修,眼睁睁看着章台被付之一炬后,非常想回到据有历史记忆、承载着几代秦王荣耀的老宅……
梦境仍在继续。
新的金色巨人快快乐乐地坐在咸阳当天下之主,气得嬴政飘到他面前揍他。
梦境把嬴政强行拉远,让他继续俯瞰大地。
在新的国朝里,黔首们依旧是黔首,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他们偶尔能抬起头喘口气了。
于是金色巨人的辉光在咸阳照亮了许多个日月,嬴政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