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秧轻声细语地问候曾外公饮食如何,又亲自给他把脉。
许氏的眼神不由频频往那只细白的小手上瞧,仿佛小手正在施展什么法术似的。
“早年饮食重腻,积了虚火,身子有些亏空,”嬴秧收回手,叮嘱道,“我带了些上好的酱油、豆腐、红糖等食物,曾外翁日常可以多吃点豆腐、蒸鱼、山药等清淡养生之物。”
夏畋像尊雕像似的,除了说好就是笑。
嬴秧从囊中掏出一张帛书放在嬴子嘉面前,道:“这儿还有一张给曾外翁养生的方子,劳叔祖替我把关一二。”
“我非医者。”嬴子嘉下意识说了一句,“你找我看药方?”
有没搞错啊?
嬴秧坚持让他帮忙看看,嬴子嘉拗不过,只得拈起帛书,狐疑地瞅了像个精怪一般的聪明小人,才抖开隐隐透着黑墨阴影的素帛查看起来。
“这是……!”
嬴秧笑着点点头。
嬴子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头仔细看帛书上的名字。
夏畋好奇地抬了一下眼,但没吭声,他去年接连被生活毒打两次,至少学会了“识时务”。
甥儿和曾外孙女没开口问他,他就别说话。
嬴子嘉看完,心里已有计较,便将帛书双手奉给夏畋:“舅舅,这是渭阳君欲荐举的夏氏子弟之名。”
夏畋耷拉的眼睛猛地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颤抖着手,捧起来左看右看,说不出一句不好来。
“君侯、君侯和奉常卿选的人自然是好的,老朽昏聩,无所不听。”
“舅舅……”
嬴子嘉从不喜欢舅舅的跋扈越界,但看到亲舅如今如此谦恭卑微,嬴子嘉又觉得有些心酸。
嬴秧的心情就简单多了,她确实期望过夏畋这个当大家长的给族中子弟说点有用的评语,但是打听过便宜曾外公过往的政绩事例后,她就死了半条心——曾外公的前半生是被姐姐兄长带飞的爽文人生,没有半点努力和才能的影响因素,庸庸碌碌但富贵地过了一辈子,临老也不可能突然变得聪明睿智。
秦国任举者和被举荐者之间的联系十分紧密,双方会被视为政治同盟,荣损相连。
嬴秧可不希望自己被傻子连累,她举荐的人除了亲外公和亲舅舅,其他人都有实干的名声,或是长于刑律,或是精于钱谷计算,或是沉稳有令名。
嬴子嘉对她这一手安排的老道有些惊叹,举荐名单的分寸拿得极妙,既惠亲族,又避结党——
她亲外翁仍做奉常府的掌故,六百石的闲官;她亲舅舅入宫当郎中,随侍大王,能露脸也能学习。荐夏夫人的父亲为侍御史,剩下最后一个毋字辈的举荐去内史府为仓曹,还有东府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辶字辈被举荐为芷阳寝令,负责管理维护先王和故夏太后陵寝的日常祭祀等事务。
嬴子嘉没有更多意见,夏畋更不必说,除了内史府仓曹秩俸低一点,余者无不是六百石的官职,这才是起步而已!
旁的家族奋斗几辈子才能出一个六百石高官,渭阳君一出手就是四个!
夏畋高兴得合不拢嘴,对渭阳君千恩万谢。
嬴秧顺势提出告辞,要带夏畋回别院,顺嘴道出未来的安排:“待府邸修好,曾外翁可以与外翁外婆一道去住,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夏畋、嬴子嘉和许氏瞬间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这是夏畋可以从渭阳君府正堂出殡,她也会承担夏畋丧仪一应费用,以及负责给夏畋请恩追封身后,不让他白身下葬的意思。
时人事死如事生,看在故夏太后的份上,秦王没有收回夏畋的棺材本和墓地,夏畋最大的担忧是不知道在哪里停灵出殡,这也是嬴子嘉顺势留下舅舅的原因。
作为上卿,嬴子嘉的住所够气派,夏畋要是过世,从奉常卿府出殡不会掉面子。
但嬴秧的提议更加具有诱惑力,封君府邸的规制超越一般的上卿府邸,夏畋和嬴子嘉无法拒绝。
夏畋乐颠颠地跟着嬴秧走了。
送走一老一小后,许氏埋怨丈夫不肯开口向渭阳君求助。
“我俩这老胳膊老腿的,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处酸,尤其是我这腰啊……”许氏锤了锤腰。
嬴子嘉忙忙搀扶老妻,“我既得罪了她,怎好转头求她?”
“良人何必多心?”许氏温声劝道,“她并非无情不顾念亲情,而是行事公允,更不曾怀怨!你方才不也听见她那两桩打算?为夏氏、为舅舅考虑得周到贴切,她和你一样,是为人正派,心有大道,不是不通情理!你若多和她说两句软话,岂非两全?你之前听闻公主与太后被辱骂中伤,不也生气?一家亲戚,怎叫你处得冰冰冷冷?”
他说一句,惹来老妻十句!
嬴子嘉委屈道:“我气她是因为她不安分,不懂进退!”
许氏打了他一下,怒道:“会不会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