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臣震惊的目光中,嬴秧大大方方在马扎上坐下,一脸泰然。
吕不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公主还小呢,连‘大人’都会用错……
而且周围近侍都一脸淡定,仿佛公主这样坐再正常不过……
算了算了,不多管大王家事了,免得触怒大王。
他不开口,场中又无奉常、宗正、御史大夫执法正礼,场面一片平静祥和。
这让做好“反击”准备的嬴秧毫无用武之地,托腮转向实验组,其余七人也静静观看起来。
旁观不过几分钟,坐席上的六臣就合不拢嘴了。
吕不韦向前倾身,眯起眼睛,怀疑地问治粟内史田信、少府造虎,“是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观看实验的时间一长,观者会无聊。
为了增加乐趣,也是从柱状图中获得的灵感,嬴秧命人在六组实验前设置一张桌案,桌案上摆放方升,每组舂好过筛的粟米倒入桌案方升内,方便比对。
半刻钟,手舂组还在与谷子外壳艰难搏斗,踏碓组已经捣出一升粟米。
黄澄澄的小米自竹筛滑入陶升,簌簌的声音清脆悦耳。
王龄再也坐不住,蹭的一下直立而起,匆匆行一礼,飞奔至实验组前近距离观看。
一刻钟,手舂组舂出的粟米还不足以填满一个方升,踏碓乙组和丙男已经舂获三升黄米!
丙女的工作效率更是惊人,负责翻搅碓窝的侍女甚至出声求援,恳请来个人帮忙筛米,丙女干活效率太高,侍女倒谷、翻搅、舀米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眼看属于丙女的陶升一个接一个被粟米填满,其余三人加快脚步,手舂组男女默契地不管踏碓组,他们有自己的节奏QAQ
很快,一张桌案放不下丙女的成果,需要再搬来一张桌案放置多出来的粟米。
成果对比如此直观,五臣胸中激荡,吸气呼气,最后还是没坐住,浑身燥热地站起来。
有人频频搓手,有人面红耳赤。
吕不韦甚至连鞋袜都忘了穿,光着脚踩在地上,跑过去和王龄一道围观踏碓。
嬴秧乐得咯咯直笑,“阿父你看,吕相国方才多沉稳端持,现在竟然连鞋子都不穿,就跑去看热闹。”
秦王笑道:“稚儿无知!文信侯心系国事,方有此忘形之举!”
“相邦与九卿共同见证,阳滋功劳可定矣。”嬴政问女儿想要什么赏赐。
把女儿的注意力转走,秦王视线在吕不韦光着的脚上停留几息,眼神闪了闪。
文信侯忘履奔观新器的“贤明事迹”,恐怕不用几日便会传遍咸阳。
吕不韦,你究竟是想当周公旦,还是……田成子?
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极其细微,殿中身高不够的嬴秧、眼观鼻鼻观心的侍从,乃至背对的群臣,皆未察觉秦王神色变化。
敛起神思,嬴政问马扎上坐得稳稳的女儿:“你叫试验组第一场留力了?”
嬴秧摇头,“并未。第二场表现更佳,应是使用者逐渐熟悉器具之故。”
为了更接近实际使用情况,嬴秧没让手舂组换人,普通人家就是在疲劳积攒的情况下日复一日舂米吃饭。
只不过,就连嬴秧也没想到,踏碓组的工具熟练度增长带来的收益远远超过力气耗费的损失。
“役身以践碓,利十倍。”嬴秧猛搓下巴,“居然是真的。”
作为现代人,她使用踏碓的次数很少,只在旅行时体验过几回。那时,踏碓的效率要和现代机器比,自然显不出什么。
最近和相里继等人捣鼓出各种踏碓,用起来是比手舂好用,但与嬴秧记忆中使用的农村踏碓相比,又差了些东西。
秦国土生土长的人都觉得新工具比手舂省力好用,效率更高,是大利器,工匠们为此感到兴奋,嚷嚷着要献物于王。
嬴秧始终兴致缺缺,压下疑惑反对的声音,坚持要工匠不断改良,不肯献上“残次品”。
第一场实验结果显示,踏碓的工作效率比手舂高一倍至二倍,比工匠们私下实验所得的数据要好。
嬴秧以为这个数据是稳定成果,是目前的极限。
没能做出“利十倍”的完整版踏碓,嬴秧略有失落,但东西都拿出来展示了,肯定不能露怯,要云淡风轻地表示“对,没错,踏碓就是牛,就是利民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