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工部无结余,许多小账走的都是她私人账本,可秋洪抢修这笔支出太大,尚书老爷的私库早就被搬空了,再加上二十个杜若兰也不够填的。
她将账本摊开盖在了脸上,顿感浑身无力。
漕案一日不结,户部就一日拖着银子不批。当官的不作为,那些日夜同自己泡在淮水里做工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眼瞧着到了工程末期,杜若兰惯用的“拖”字诀也派不上用场了。
寻常的民生工程尚可拖上十几日,但堤坝不行,雨水漫涨,拖的是临淮的气数和人命。
她想不出所以然,好似哪一条都是死路。
收好账本,背过身,杜若兰想起了贺玉。
她克制住牙齿的颤意,心道:“虽说泰安年间随便抓两个读书人都有同门之谊,可我们同年入仕,情分会不会比萍水相逢更深一点。”
她今日没杀我,兴许明日也不会杀我。
求户部那些豺狼与求她没什么两样。
求谁不是求。
杜若兰眼睛酸涩:“老师,若您在天有灵,能否给学生指一条生路呢?”
白日里耗费太多心神,梦里又恍惚出现嘉平元年的模样,绛纱袍、乌纱帽,御赐宫花点缀其间,三两成群依在廊柱下。
御苑内细雨如酥,敲打着藤叶花瓣,蒸腾起一片湿漉漉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清气,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宴间座次考究,女举子在此处的意义,更在于彰显天子开恩科、教化女子的“德政”,未必真期待她们日后涉足政坛。杜若兰便是揣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在角落里望见了一位身着襕衫的女子。
杜若兰当即认出了她——贺玉,今科探花,崔相的门生。
朝野早有议论,若非老皇帝病榻昏聩,执意以“探花”名衔为清雅添色,状元之位本应属她。
被盯得久了,她有所觉察,微微抬睫,隔着濛濛雨雾与杜若兰视线相接。那目光似静水深流,竟奇异般地抚平了杜若兰心中的躁动。
见杜若兰驻足良久,贺玉遥遥举杯,唇边晕开一丝清浅的笑意。
至此,她身上那点被沉稳包裹的少年意气,才含蓄地探出一点嫩芽。
杜若兰握着伞柄的手心,忽地又浸出一层汗。是敬?是羡?还是因窥见那一缕同路之感而生的悸动?
“师傅,你怎么哭了?”一只手拍散了杜若兰的梦,小钱儿被杜若兰滚到地上的动静惊醒了,连忙起身过来查看。
见自己师傅坐在地上丢了魂儿,她当即吓破了胆,也跟着哭起来,“师傅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我给你吹吹……”
她摸着杜若兰的身子四处查看,小孩子少不更事,还不知道失魂落魄四字怎么写,生怕哪一个不如意的小鬼勾走了天下第一好师傅的魂,哭得凄惨。
杜若兰低头哄着她,声音轻柔。
她说不出身上哪儿疼。
也许哪哪都疼。
临淮的雨好似跟着人的情绪下,每每失魂落魄,大雨就瓢泼而来。
然后一巴掌扇穿了闻风台的屋顶。
贺玉被浇了个透。
铢铢是只聪明猫,瓦片掉落的第一时间就迅速跳开,只它年岁已高,跳不太动,叫尾巴沾了点水。它坐在一旁舔毛,越舔越乱,眼睛半刻也不离榻上那人。
天上的水从窟窿里往下灌,人安静躺在雨里,眼睛是睁着的。
这地方很简陋,一张屏风在议事厅后头隔出方寸大小的地,只能容下一榻、一猫、一人。
贺玉不在临淮时,铢铢跟着闻风台其他人,吃小厨房里的饭,睡在庭中的杏花树下。花开了败,败了开,它经常被这个行踪不定的人从树下捞起,早已像闻风台中人一样,有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
但眼下,它们的家破了如此大的窟窿,风拈了花叶落在手上都能惊动她拔刀的人,好似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毫无动静。
人要淹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