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将泥土的腥气送得很远,却又很近。
她想起民间管那个年份叫嘉平元年,不求功绩赫赫,但求岁岁平平。杜若兰深一脚浅一脚渡临淮,脚丫碾过地里的禾苗,因为泡了水,土地软烂无比,走一会儿便要停下来清理淤积,否则层层黏在脚上,行走多有不便。
那年民间发了很大的洪水,因着连绵的雨季,各地天灾不断,深宫波涛汹涌,朝野皆不太平。
因此,那策论讲的是治水之道。
“源清本固,浊水可澄,猛水可御。”
通篇未有激愤之语,梳庞杂为有序,引支江水系为例,切实落于细微处。
文章无我,故而通透。鉴照者不同,其中影迹便也各异。
崔相读之,沉默数息,执笔提了一字。
杜若兰的指尖触到一点不同于碎石的触感。她心脏一缩,小心翼翼拂开泥水,火光自身后照过来,照清那物件的一角,确是她那本宝贝文历。
她也想起了那个字,是“灵”。
文章写给人看,心自由,字便是活的。不消榫卯合扣,言者自明。
只是从来笔冢葬痴人。
自十三年秋陆方公然行焚文之举,梁朝已有许多年再无文官敢提笔。文脉星火,几坠于斯。
——那你呢?杜若兰,你恨的究竟是那个“灵”字,还是那个烧毁灵字的人?
无人能回答。
文历边缘略有磨损,但整体完好。杜若兰呼出一口浊气,在官袍相对干净的袖口上擦了擦封皮,翻开内页,对着光,字迹依然清晰。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将文历抱在胸前,这才感到浑身冰冷,膝盖也跪得酸麻。她挣扎着站起身,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贺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暮色四合,火把的光勾勒出她挺拔而疲惫的轮廓,衣服上仍沾着沉沉的水汽。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杜若兰,看着她从泥泞中挖出宝贝、如释重负的全过程。
杜若兰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将文历塞回衣兜里,又觉此举徒劳。只怕她此时倒是比这文历更狼狈了。
贺玉却是单纯瞧着她,眸无异色,似未察觉这一系列的小动作。
闻风台那些人远远守在院中,杜若兰不知她独身寻来为何,心生局促,僵硬地行了个礼:“下官参见贺指挥使……”
想起先前兵士的敬称,杜若兰快速眨着眼睛,她想,声名在外的贺指挥使,也许并不想杀一个勤恳的工部官员。
毕竟杜若兰是真的能当驴使,额前吊上一铢钱,刀山火海都敢闯。
“……多谢指挥使方才允下官入内寻找失物。”她抬眸看向贺玉。
对方正认真听着,仿佛杜若兰说的不是中原官话,而是某种晦涩的异邦语言。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为此地唯一的动静。三息过后,贺玉问她:“找到了吗?你的东西。”
杜若兰被这几乎是询问私事般的语气吓到了。
若有心审问,便是将她绑回内巡司拷打也使得,再不济,派人将她压至院中,为了保命她也是有问必答的。
本无需贺玉亲自前来。
心头升起了荒谬的念头:贺玉好似专门等在这里,等她忙完自己的私事,才问上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作为话题的开端。
杜若兰被火光恍了眼睛,答了声是。
心头的涩意顺着喉头往上爬,哽在了那里,上不去,也不甘咽回肚子。
人惯于得寸进尺,得到一点温良的种子,就敢滋生出无限的勇气。但临淮的秋太湿润了,泡烂了杜若兰的衣袍。
“你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还要有良心呢?”
瑟瑟秋风自孔洞钻入,吹翻了这句尖锐的质问,反过来一头扎进了杜若兰的肉里。
天又下起了雨。
再睁眼,贺玉轻嗯了声,已经侧过身去了。
“听闻杜侍郎是工部的能吏。依你看,这月栖山,还有西郊禁司,当真无药可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