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下的时候尚无风,米粒大的雪越下越大,片片雪花飞舞盘旋,待到下午的时候,已经如漫天鹅毛以撒向天,雪从鱼市下到码头,由海岸下到村口,白了古藤老树,白了石砖草顶,白了东坡角。
此时尚未入冬,这一场深秋的雪,就把冬天前行带进场,历史的乱世之争,也就在这场雪里开始了。
季家的咳嗽声几日不停,季奶奶从铺草顶那日开始,身体里便留了一股寒气,排不净便徒留体内损耗着人的精气神。
原本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短短几日便消瘦下去大半。
季挽林守在床边,伺候着她的病体,火炉上时常烘着水,生怕入口的水有一点凉意。李常春将窗户和门缝都细细的塞上了东西,怕海草不够细,便将海草揉碎了掺上泥。
季爷爷守在灶台边上。
“咳咳……”老人喉间涌出的咳嗽声,厚重的,沙哑的,教人心慌,见奶奶咳的难受,季挽林急忙借力托起她的身子,将热水捧到嘴边,吹去热气喂老人喝下。
待季奶奶睡下,季挽林才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推开门,少女满面愁容,眉目间隐隐悲伤,见她出来,季爷爷迎上去,手里端着一份好入口的饭食。
看见爷爷的那一刻,季挽林本就强忍的情绪涌入鼻尖,眼圈红通通的,小渔娘急忙侧了脸,不想让季爷爷再分神安抚自己的情绪。
“挽娘,去歇歇吧,和常春一起吃点东西。”老人嗓音像含了一口沙砾,丝丝作哑,磨着他的心。
季挽林从未见爷爷这个样子。
说完,他推门进去,又将门稳稳关住。那个在海上漂泊了一生的老人,受住了海上的惊涛巨浪,却在老伴儿的病态前茫然不知所措。
季挽林推门出来的那一眼,老人竟头发全白,一时老了十岁有余,那双清明的眼睛,被咸渍的眼泪侵蚀,变得混沌昏黄了。
她向桌前走去坐下,僵硬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
身旁的李常春神色暗暗,他没有说话,从拿弓开始,少年便越发言语寥落,只会和季挽林多说几句,眼下她正难过,他便只默默的陪着吃点什么。
季挽林拢了拢衣领,眼神带了些许茫然,那个若隐若现的念头越发凝实,几经辗转,她竟有几分责怪自己不早有这个洞察。
离开。
她早就该离开了。
应该在日子好起来,船队跑起来之后就离开,带走爷爷奶奶,带走李常春。是她屡次沉溺于一时的祥和,是她屡次忘记世道的残酷,是她——
季挽林是最应该清醒的。
历史不会对任何人容情。
历史不会改变。
奶奶病重,冬天早寒,天边摇摇欲坠的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