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张凶悍的圆脸探出来,正是白天额尔赫看见的那个壮实婆子。她三角眼恶狠狠地瞪著门外两人,尤其是看清朱六七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驍骑校號褂时,眼神里掠过一丝忌惮。
“两位军爷……”婆子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堵在门口,没让开的意思,“老太太真睡了,病得昏沉,经不起吵。药……药给我就行,我保证给老太太餵下去。”
朱六七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內。
屋里只有一铺靠墙的土炕,炕上蜷缩著一个瘦小的身影,盖著条看不出顏色的破被,一动不动。炕边地上摆著个缺了口的瓦盆,散发著一股餿臭和药渣混合的气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连张凳子都没有。
“让开。”朱六七的声音冷下来。
婆子脸色一变,手悄悄摸向腰间。
额尔赫眼疾手快,猛地一步上前,肩膀抵住门板,硬生生把婆子挤得踉蹌后退。朱六七趁机闪身进屋。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婆子站稳后,又惊又怒,尖声叫起来,伸手就去抓朱六七的胳膊。
朱六七侧身避开,反手一扣,捏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整条胳膊又酸又麻,动弹不得。
“王法?”朱六七盯著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大清律》,『凡子孙奉养有缺者,杖一百。张三把病母独锁陋室,是为不孝。你受僱看护,却任其自生自灭,是为失职。我现在是来救人,你若再拦,我便以『见危不救、致人死命的嫌疑,拿你去佐领衙门问问话。你看,是吕掌柜的银子硬,还是大清的王法硬?”
婆子脸色瞬间白了。
她就是个吕家雇来的粗使婆子,哪懂什么律法,但朱六七穿著官衣,说话斩钉截铁,那股气势就把她镇住了。尤其是“佐领衙门”四个字,让她想起了吕掌柜叮嘱“別惹事”时的脸色。
她手腕还被捏著,酸麻得厉害,心里那点凶悍气顿时泄了,嘴唇哆嗦著,不敢再叫嚷。
朱六七鬆开手,不再看她,快步走到炕边。
炕上的老人確实病得极重。花白的头髮黏在凹陷的脸颊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却渗出虚汗。朱六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水。”朱六七头也不回。
额尔赫立刻从怀里掏出隨身带的皮质水囊,拧开盖子。婆子愣在原地,被额尔赫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从一个角落拎出个半空的瓦罐,里面是浑浊的冷水。
朱六七没接那脏水,示意额尔赫用水囊里的清水。他扶起老人,小心翼翼地餵了几口。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勉强咽下去一点。
“药。”朱六七又说。
额尔赫连忙把药包递过去。
朱六七解开,里面是曹太医配的几味草药,还有一小包碾成细末的丸药。曹太医交代过,丸药是吊命用的,药性猛,但见效快。
朱六七捻起一点药末,混著清水,慢慢给老人餵下去。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向那婆子。
“张三呢?”
婆子眼神躲闪:“不、不知道……可能还在西沟窝棚干活……”
“他娘病成这样,他不来守著,去西沟干活?”朱六七冷笑,“是你吕掌柜不让他来,还是他自己不敢来?”
婆子不敢接话。
朱六七不再逼问,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钱重,扔在炕沿上。
“这银子,是给老太太买点乾净吃食,烧点热水。若是再让我看见她喝那罐子里的脏水,吃餿了的剩饭……”他顿了顿,目光如冰,“我就算不找你,张三也会找你。一个孝子,为了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说是不是?”
婆子看著那块银子,又看看炕上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的老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朱六七不再停留,转身往外走,额尔赫紧跟其后。
走到门口,朱六七脚步一顿,回头,对著空荡荡的巷子,声音清晰地传出去:
“张三,我知道你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