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手里,都握著“武器”。
是武器吗?
一个士兵抱著步枪,但那步枪的枪管已经弯成了弧形——大概是砸什么东西砸弯的。
另一个士兵握著刺刀,但刀身从中折断,只剩半截。
还有一个,手里只抓著一块尖锐的砖头——是从墙上抠下来的,边缘磨得锋利,能当匕首用。
最年轻的,缩在李大江脚边的墙角。
他叫栓柱,河南兵,虚岁十七,实际可能才十六。
他的左肩被日军的刺刀捅了个对穿,伤口简单用破布塞著,但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班长……”
栓柱突然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更带著一种孩子气的、无法掩饰的哭腔:
“你说……俺下辈子……还能做俺娘的孩子吗?”
他抬起头,眼泪混著脸上的黑灰和血污,衝出两道清晰的痕跡,往下淌:
“俺这辈子……快过完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俺娘……”
“俺离家的时候……娘追到村口……塞给俺两个煮鸡蛋……还是热的……”
“俺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回来……给她盖大瓦房……让她顿顿吃白面饃……”
“可现在……”栓柱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不断渗血的肩膀,看著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的叔伯兄弟,看著门外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废墟,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俺回不去了……”
“俺要死在这儿了……”
李大江转过身。
这个三十多岁、平日里凶悍得让新兵蛋子不敢直视的汉子,此刻脸上的线条却异常柔和。
他蹲下身,就蹲在栓柱面前。
然后用他没受伤的右手,绕过栓柱的后颈,將这个孩子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傻孩子。”
李大江的声音,是栓柱从未听过的轻柔,甚至带著一点沙哑的暖意:
“你这辈子还长。”
“仗还没打完,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更稳,像磐石:
“只要班长在,你就不会死。”
“真要死——”
李大江抬起头,独眼扫过门框內外每一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弟兄,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也是班长,先死。”
“班长死了,副班长顶。”
“副班长死,老兵顶。”
“老兵死光了——”
他看向栓柱,看向这个最小的孩子,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才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