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流民分地、分种子、分农具。能种地的去种地,会手艺的进城干活,什么都不会的去修城墙、修路、挖渠。每个人都有活儿干,每个人都有饭吃。
陈大壮的地翻完了,种子播下去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看麦子发芽了没有。看了十天,什么都没看到。他急得不行,跑去问王铭。
“大人,麦子咋还不发芽?”
王铭笑了:“这才十天,哪有那么快。再等等。”
陈大壮不信,又跑了回去。第二天天不亮又去地里看,蹲在地头,盯著土,盯了半天,忽然叫了起来。
“发了!发了!”
他趴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拨开土,看见一颗小小的、嫩嫩的芽,从土里钻出来,黄黄的,细细的,像一根针。
他趴在那里,看了很久,捨不得起来。
“爹!”他喊,“麦子发了!”
陈老汉拄著拐杖走过来,蹲下身子,也看见了那颗芽。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他说,“好。”
周伍四还在磨刀。
他磨的不是刘大的刀了——那把刀他交给翠娘了,翠娘抱著它回了娘家,又在城门口支了茶摊。他现在磨的是边军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刀,锈得不成样子,得一把一把地除锈、开刃、打磨。
苏子青教他的磨刀功夫派上了用场。一块磨刀石,一盆水,他能蹲在那儿磨一整天。磨好的刀排在架子上,一把一把地亮出来,刀刃上泛著青白色的光。
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周伍四每天都能看见新面孔。有的一家几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带著伤,有的带著孩子。他们从城门口走过,喝一碗老赵头的粥,领一张王铭发的饼子,然后被分到各处去——种地的、修城墙的、开渠的、伐木的。
他磨著刀,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流民的眼神他见过——三个月前,他刚来凉州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害怕、茫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可现在他不怕了。不是因为有饭吃,是因为他知道,这座城里有人在撑著。苏子青撑著,王铭撑著,老赵头撑著,翠娘撑著,那些还在城头上站岗的弟兄们撑著。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边军老卒马六还在砌城墙。
他的右手断了两根手指,使不上劲,可砌出来的墙平整结实,比那些好手好脚的人砌得还好。他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码,泥浆抹得均匀,缝填得实。
城外的流民来了之后,修城墙的人手多了。马六当了工头,带著二十几个新来的壮劳力,从早干到晚。他话不多,干活的时候更不说话。可新来的都服他——不是因为他是老兵,是因为他砌的墙,是真的结实。
“马叔,”一个新来的小伙子问他,“这城墙能挡住半妖族吗?”
马六头也不抬:“能。”
“真的?”
“真的。”马六把一块石头放好,用泥刀拍了拍,“太平王守住的城,不能让它再破了。”
小伙子点了点头,搬起一块石头,学著马六的样子,往墙上码。
李秀才的学堂又开了。
学生比打仗前少了一半,可比刚复课时多了。城外的流民里有不少孩子,王铭让人把他们送到学堂来,不收学费,还管一顿饭。
李秀才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孩子们,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五岁,有的穿著乾净的衣裳,有的破破烂烂,可眼睛都是亮的。
“今天,”他说,“我们不讲《论语》,不讲《孟子》。我们讲讲,这座城。”
他指著窗外,远处是残破的城墙,城头上是北朝的军旗。
“这座城,叫凉州。三个月前,半妖族来了,二十五万铁骑,围了三个月。城里的人没跑,没降,没退。他们守住了。”
孩子们安静地听著。
“你们当中,有些人的爹、哥哥、叔叔,就死在城头上。”李秀才的声音有些哑,“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是种地的、打铁的、卖菜的。可他们守住了这座城。”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守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