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乱葬岗上,一个年轻的女人在烧纸。
她叫翠娘,是城西铁匠刘大的老婆。刘大死了,死在第二十三天的城头上。她是在三天前才知道的——一个腿上缠著绷带的兵找到她,递给她一把刀,刀柄上刻著“刘大”两个字。
“嫂子,”那个兵说,“刘哥没了。这是他的刀。”
翠娘接过刀,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著那把刀,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兵也没走,就站在旁边陪著她。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周伍四,是刘大的同乡,也是一起入伍的辅兵。
今天她来给刘大烧纸。纸是她自己叠的,用糊窗户的纸裁成小块,一张一张地叠成元宝的形状。她不会叠,叠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大了,有的小了,可她已经叠了整整三天。
她跪在坟前,把纸元宝一个一个地扔进火里。火苗舔著纸,捲起来,变成灰,飘到天上去了。
“刘大,”她说,“我给你送钱来了。你在那边別省著,该吃吃,该喝喝。”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出门在外的人说话。
“家里的事你別操心。铁匠铺我关不了,我也不会打铁。可我会想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就回娘家去,我娘还能收留我。”
“你不用惦记我。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她说完,把最后一个纸元宝扔进火里。火灭了,烟散了,只剩下灰烬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刘大,”她说,“你答应过要回来娶我的。你没做到。”
她终於哭了。蹲在地上,抱著刘大的刀,哭得浑身发抖。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哭声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她哭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擦乾眼泪,抱著刀,一步一步地走回城里。
明天她还要活。活著的人,总要活下去。
伙房里,老赵头在烙饼。
用的是扶风军留下的粮食,白面,好面。他烙了整整一天,烙了三百多个饼子,每一个都烙得金黄酥脆,比他这辈子烙过的任何一张饼都好。
他把饼子摞在案板上,摞了高高的一摞。然后他走出伙房,来到城门口。
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都是要回家的人。老赵头站在路边,手里拿著饼子,一个一个地发。
“拿著,路上吃。”
“谢谢赵叔。”
“別谢我,谢太平王。谢扶风军。谢那些在城头上拼命的人。”
每一个人走过,他都发一张饼,说一句话。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嗓子也哑了,可他没有停。
发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怀里抱著一把刀,刀柄上刻著“刘大”两个字。
老赵头认识她——翠娘,刘大的老婆。他多拿了一张饼,塞到她手里。
“闺女,”他说,“拿著。路上吃。”
翠娘接过饼,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抱著刀,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老赵头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眨了眨眼,继续发饼。
一个、两个、三个……他记不清发了多少,只知道案板上的饼子越来越少,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傍晚,最后一个饼子发完了。老赵头站在城门口,看著空荡荡的官道。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烧得通红,像城头上的血。
他转过身,走回伙房。锅里还有一点麵汤,他盛起来,自己喝了。很香,很暖。
他把碗放下,开始收拾伙房。灶台要修,锅要补,柴要劈。明年半妖族还要来,他得准备好。
他一边干活,一边哼起了歌。是老家的小调,他小时候娘教他的。他已经很多年没哼过了,都快忘了调子。可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
歌声在空荡荡的伙房里迴荡,低低的,哑哑的,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可他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