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在叫他:“伍四!走了!回家!”
是隔壁帐篷的老吴。老吴的老家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打了三个月的仗,活著,想回去看看。
“你不走?”老吴问。
周伍四摇了摇头:“我再等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刘大活过来?等仗再打起来?等苏子青再教他磨一次刀?
他只是在等。
边军的营地里,老卒马六正在收拾东西。
他在边军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干到了现在。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大大小小几十道伤疤,左耳被削掉了一半,右手断了两根手指。他还活著,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把自己的东西翻出来——几件破衣服,一双烂鞋,一把卷了刃的刀,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银子。他把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收起来了。
旁边的小兵问他:“马叔,你不回家?”
马六摇了摇头:“回啥家。我家在并州,仗打完了也得走半个月。等走到,冬天都来了。”
“那你留在这儿?”
“留在这儿。太平王说了,要修城。修城给饭吃。”
小兵沉默了。他也想回家,可他知道,回了家也没饭吃。地里的庄稼被半妖族的马蹄踩烂了,颗粒无收。回去也是饿死,不如留在这儿修城,好歹有口吃的。
“我也留下。”小兵说。
马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说留下来会怎样,也没说回家会怎样。他只是在想,二十年了,他好像一直在等。等仗打起来,等仗打完,等回家,等死。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
可他还活著。活著就得吃饭,吃饭就得干活。就这么简单。
凉州城里,百姓们陆续从藏身的地窖、山洞里钻出来。
三个月前苏子青下令坚壁清野,周边村镇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可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粮食不够,房子被拆了当擂石,能吃的都吃了。百姓们比当兵的还苦,至少当兵的还有一口树皮糊糊,百姓们连树皮都吃不上。
城东的王老汉是最早回来的一批。他的家在凉州城里,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仗打起来的时候,他把铺子关了,带著老婆孩子躲进了城北的山洞里。三个月,他们一家五口就靠著山洞里存的几袋粮食和山上的野菜过活。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门板被拆走了,窗子碎了,柜檯被劈成了柴火。铺子里空空荡荡,连一块糖都没剩下。
王老汉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他老婆在后面哭,小儿子不懂事,还在问“爹,糖呢?糖哪儿去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糖没了。爹再给你买。”
“可是铺子没了。”
“铺子没了,爹再开。”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把碎木头捡到一堆,把破窗户用木板钉上,把地上的灰扫乾净。他老婆不哭了,也开始帮忙。小儿子也跟著捡木头,捡了一块又一块,小手脏兮兮的。
他不知道铺子什么时候能再开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糖卖。可他得收拾。不收拾,就什么都没有了。
城西的李秀才也在收拾。
他是凉州城里的教书先生,开了一间私塾,收了十几个学生。仗打起来的时候,他带著学生们躲进了城里的祠堂。三个月,他一边教孩子们读书,一边听著城头上的喊杀声。
他教的是《论语》《孟子》,是“仁义礼智信”,是“捨生取义”。可城头上的喊杀声传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该跟孩子们说什么。说打仗是不对的?说杀人是不好的?可如果没有那些人在城头上拼命,他们早就死了。
他带著学生们回到私塾的时候,房子还在,可窗户碎了,门也歪了,院子里堆满了从城头上扔下来的碎石。他让学生们把石头搬到墙角,一块一块地搬。最小的那个孩子才六岁,搬不动大石头,就捡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捡,放在墙角,整整齐齐地码好。
李秀才站在院子里,看著孩子们搬石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以前教这句话的时候,只是照本宣科。现在他懂了。那些在城头上拼命的泥腿子、大头兵,他们不懂什么“天下兴亡”,不懂什么“匹夫有责”。他们只是想活著,想让家里人活著。可就是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守住了这座城。
他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守望相助。”
他决定明天就开始上课。孩子们不能荒废了学业,他也不能荒废了这座城。
城里的豪强赵员外也在收拾。不过他收拾的不是房子,是他的帐本。
赵家在凉州经营了三代,田地、商铺、当铺,什么都有。仗打起来的时候,他带著家眷和金银细软躲进了自己在城外的庄子里。庄子的墙高院深,还有几十个家丁护著,三个月过得安安稳稳。
现在仗打完了,他回来了。他要算算,这场仗让他损失了多少钱。铺子被砸了,田地毁了,佃户跑了,仓库里的粮食被当兵的征走了——说是“征”,可连个借条都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