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她“王妃”,她叫他“王爷”。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刻,是在榻上,在黑暗中,在例行公事的、像完成任务一样的敦伦之后。
他不和她说话,不和她用膳,不在她那里过夜。
他来了,做了该做的事,然后离开。
她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过那种光——那种看着沈云锦时才会出现的、促狭的、恶劣的、像猫捉到了老鼠却不急着吃、而是用爪子拨来拨去玩的光。
她羡慕。她羡慕到心里发酸。
但她不会说。
她是王妃,是正妃,是崔氏家族的女儿。
她从小就被教导要端庄、要得体、要喜怒不形于色。
她不能羡慕一个青楼女子,不能羡慕那种不知廉耻的、荒唐的、百无禁忌的玩法。
她不能。
她只能把羡慕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端庄和得体把它盖住,盖到连自己都看不见。
她睁开眼,拿起笔,重新铺了一张宣纸,开始抄另一遍《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的笔很稳,字很工整,没有一个错笔。但她的心不静。她知道,今天抄多少遍《心经》,心都不会静。
因为她也想被那样对待。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在梦里。
侧妃孙氏的院子里,摔了一只茶碗。
丫鬟翠儿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身子抖得像筛糠。
她方才把花园里看见的一切告诉了孙氏,孙氏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然后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不要脸!”孙氏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贱人!下贱胚子!青楼出来的就是青楼出来的,什么下流事都干得出来!”
翠儿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敢跪着发抖。
孙氏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重,踩得青砖地面“咚咚”响。
她的嘴里不停地骂着,骂沈云锦不要脸,骂王爷荒唐,骂王妃管不了后宅,骂自己瞎了眼嫁进了这么个乌烟瘴气的王府。
但她骂着骂着,声音渐渐小了,步子渐渐慢了,最后停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棠花,沉默了很久。
“翠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说——那个姓沈的,被王爷抱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翠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好像——好像在笑。”
“在笑?”孙氏转过头,看着翠儿。
“嗯,”翠儿点了点头,“笑得很——很开心的样子。”
孙氏又沉默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树海棠花。
花瓣在风中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条粉白色的地毯。
她忽然想起自己嫁进王府的那一天——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坐着八抬大轿,从侧门进了王府。
那天也下了花雨,不是海棠,是桃花。
桃花瓣落在她的嫁衣上,她伸手拂去了,怕弄脏了新衣裳。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过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温度。
她在这潭死水里泡了这么多年,泡得皮肤发皱,泡得骨头发软,泡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而那个姓沈的女人,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跳进了这潭死水里,搅得天翻地覆,搅得所有人都不安宁。
她恨她。她恨她恨得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