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语气是活泼的、跳跃的、带着一种明亮的不讲理。
而现在的语气是平静的、克制的、压抑着某种林烬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的。
这两句话在林烬的脑子里重叠、交错,然后又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他的瞳孔微缩,眼前的两张脸——那张充满生机的、蓝粉色眼睛的笑脸,和这张安静的、暗红色眼睛的侧脸——像两块无法拼合的玻璃,在他的视网膜上同时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林烬的声音卡在喉咙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他不想让这两者重合,他拼命在脑子里把那个活泼的影子踢出去,但长夜月就站在这里,用同一副皮囊、同一组骨骼,隔着两年的生死和一场绝症的倒计时,对他说着同样的一件事。
长夜月看着林烬剧烈震动的眼神,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怎么会看不懂他眼神里的撕裂感。
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样的重叠。
但她看着他那只软沓沓垂在身侧的右手,知道他需要这笔钱买那些越来越贵的药片,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避开了林烬那种几乎是惊惧的视线。
“我看要求是复古和清冷调性,我的外形条件应该够用。不要报酬,就当是……为了之前那些暗房里的冲洗费。”长夜月强行把话题拽进一种极度现实的交易逻辑里,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住空气里那种快要爆炸的回忆浓度。
林烬坐在沙发上,雨天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这个夹缝,他是彻底躲不开了。但是为了续命的药,有些夹缝哪怕里面全是刀子,林烬也得硬着头皮钻。
去洪都老城区拍摄的那天,雨下得很绵密,像是一层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灰纱罩在那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红砖矮楼上。
林烬提前三天去医院开了一种副作用更大但能短暂强行激活神经末梢的新药。
他吞下两倍的剂量,压住了右手那种不受控制的颤动感,背着那套沉重的相机设备,和长夜月一起站在了这片充满霉味和潮湿气息的老街巷里。
品牌方要求的是复古、疏离和冷感。
长夜月换上了品牌方寄来的深灰色复古风衣,内搭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她站在一栋墙皮剥落的红砖楼前,手里撑着那把她自己带来的黑红色雨伞。
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青石板缝隙的苔藓上。
林烬举起相机,左手托住镜头底座,强行被药物激活的右手食指搭在快门上。
“看镜头。”林烬透过取景框发出指令,声音比这阴云密布的天气还要干涩。
长夜月转过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透过雨幕和伞沿投向镜头中心。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凹出的姿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这片被时间遗忘的老街区里长出来的一抹冷锐的影子。
“咔嚓。”
快门声在雨里显得特别清晰。
林烬转动对焦环,开始寻找不同的角度。他蹲下、站起、后退、移动,每一次取景框里的画面都在强迫他进行一种极其残忍的对比。
太不一样了。
如果是三月七站在这里,即便品牌方要求冷感,她也会在快门按下的间隙里偷偷对他做一个鬼脸,或者嫌弃雨水打湿了鞋尖。
三月七是跳跃的、明亮的,即使被包裹在沉闷的复古衣服里,她也是一首轻快跳脱的活动小调,随时都能从那种刻意的冷漠里蹦出一串音符来。
但取景框里的长夜月不同。
她不需要去演冷漠。
那种疏离感是刻进她骨子里的基调。
她像是一部沉郁的、没有高音的、甚至有些压抑的交响乐组合曲,就像是大提琴的低音铺满整个画面,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生机的跳跃,只有一种极其稳定的甚至能够压住所有情绪的重量感。
风吹过她的裙摆,雨水打在她的伞面上,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林烬,这个女人站在雨里的时候,就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呼吸。
“侧过身,看二楼那个生锈的防盗网。”林烬再次按下快门。
长夜月配合地转动身体,伞面倾斜了一个完美的角度。
林烬闭了一下左眼,强强压下随着药效逐渐流失而开始反扑的肌肉酸痛。他在取景框里看着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骨骼轮廓。
好几次,当长夜月低头避开飘过来的雨丝时,那个下颌线的弧度几乎让他产生幻觉——他在拍三月七。
可是,当她再次抬起头,当那双没有高光的暗红色眼睛直直地撞进镜头时,那种沉郁的大调整片碾压过来,每一处微小的肌肉走向、每一个呼吸的停顿都在极其清晰地提醒他:这不是三月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