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陈志远转过头,有些诧异,“你们用的不都是渠水吗?水质应该差不多。除非……”
“除非水里,有特别的东西。”李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顿了顿,鼓足勇气,“陈老师,您说,那口苦水井里的水……如果稀释到几乎没味道,会不会……对某些特别耐盐的庄稼,有点不一样的……作用?”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宣扬巫术的神棍。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陈志远沉默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试了?”
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胡闹!”陈志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知道那水里可能含有什么?重金属?放射性元素?未知的有机污染物?盲目使用,不仅可能毁掉你的试验,污染土壤,甚至可能通过食物链……后果不堪设想!科学探索可以大胆假设,但必须小心求证,尤其涉及可能的有毒有害物质,必须有严格的防护和检测!你这是在玩火!”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远脸上。他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样品还有吗?”陈志远严厉地问。
“有……有一点,藏着的。”李远声音发颤。
“明天一早,交给小林,封存,带回省院检测。”陈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检测结果出来,明确其成分和潜在风险之前,绝对、绝对不能再碰那井水,也绝不能用于任何灌溉或试验!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李远低声道,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感觉。秘密说出来了,最坏的斥责也挨了。至少,不用再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藏着那个疯狂的念头了。
陈志远重重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远子,我理解你的心情,想找一切可能的办法。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让土地变好,让庄稼长好,让人能活下去,活得更好。不能饮鸩止渴,不能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制造出更大、更无法挽回的问题。那口苦水井,我会建议县里和村里,尽快把它彻底封填,树立警示标志。它不应该再被任何人当作‘希望’。”
李远默默点头。他知道,自己那个关于“苦水奥秘”的、刚刚冒头的好奇和幻想,被陈老师用最严厉的、最科学的方式,扼杀在了萌芽状态。有些边界,不能触碰。有些“可能”,不值得用无法预知的危险去交换。
“回去休息吧。”陈志远的语气缓和下来,“明天开始,按新方案准备试验。那两株苗的异常,等水质检测结果出来再说。记住今晚的话。”
李远转身,慢慢走回王技术员家给他临时安排的住处。夜凉如水,星光黯淡。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还站在槐树下,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只有一点新点燃的烟头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颗孤独的、审视着这片干渴大地的眼睛。
他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将不同。他将真正开始学习使用那些仪器,遵循那些规范的试验设计,在陈老师和小周、小林的指导下,像一个“正规”的科研助手那样工作。他的“土法子”时代,似乎随着那两滴苦水的秘密被揭发和封存,悄然落幕了。
但他心里,那点关于土地、关于庄稼、关于在最贫瘠处寻找生机的、最本初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只是,它必须被纳入新的轨道,用新的方式燃烧。前路依然迷茫,挑战更加严峻。但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以及,哪些路,是绝对不能走的。
他抬起头,望向试验田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两块小小的、浇过“毒水”的土壤,在星光下沉默着,保守着一个尚未揭开、或许永远也不会揭开的秘密。而更多的、新的、规范的试验小区,将在那里被划分出来,插上标签,播下种子,等待着一场在科学规则下进行的、新的较量与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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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8章分蘖
陈志远和小周、小林离开后的那个清晨,李远站在试验田边,看着眼前突然空旷起来的土地,心里也空落落的。折叠桌拆走了,金属箱子不见了,连地上那些仪器留下的细微压痕,也很快被晨风吹起的尘土掩盖。只有那块簇新的铁皮牌子,依旧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空洞的光,提醒着他一切并非梦境。
风卷着干燥的尘土,掠过那些在盐碱“馒头垄”上苦苦挣扎的移栽苗。经过陈志远团队的“诊断”,那几株叶子有白点的“小和尚头”被明确判了“病”——根腐病,盐碱诱发。小周临走前,留给他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说是“多菌灵”可湿性粉剂,嘱咐他按极低比例兑水,灌根,或许能遏制病情,但不保证,尤其是这种盐碱胁迫下的弱苗。“试试看,死马当活马医。”小周的语气和当初爹说硝土时如出一辙,只是更平淡,更“科学”。
李远蹲在那几株病苗前,手里捏着那包轻飘飘的、印着复杂化学式的药粉,心情复杂。这包来自省城实验室的、包装精良的“神药”,和他当初从爹手里接过的、用旧报纸包着的、黑乎乎的硝土,似乎代表着两个世界的力量,此刻却要以同样的方式——溶解,浇灌——作用于同一株濒死的生命。他按照说明,用家里最小的勺子,舀了米粒大的一点粉末,溶于一瓢清水中,小心翼翼地浇在病株根部。药水无色无味,迅速渗入干渴的土壤,了无痕迹。(有用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凭“感觉”去用硝土,或者更危险的苦水了。他必须学会使用这些“科学”的工具,遵循这些“规范”的剂量。
陈志远留下的试验方案草稿,此刻就揣在他怀里,像一块烧红的铁。上面用潦草但清晰的笔迹,划定了几个新的、更小的试验小区,标注了不同的处理:“品种对比:小和尚头vs老红芒二代vs豫麦18号(对照)”;“改良剂试验:石膏vs腐殖酸vs空白”;“水分调控:限量供水vs常规(对照)”。每个小区面积不大,但要求设置重复,随机排列,记录项目详细到令人头皮发麻。
李远看着这些陌生的名词和复杂的格子,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但这一次,眩晕中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是陈志远那句“你得学”,是小周操作仪器时那专注而稳定的手,是那些写在记录纸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所带来的、冰冷的、却令人安心的确定感。
他找来几根结实的木棍和麻绳,开始按照方案,在试验田里划分区域,拉线,做标记。阳光越来越毒,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刘老蔫不知何时来了,默默地帮他扶着木棍,递着绳子。老人看着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和陌生的标记,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般的困惑,但什么也没问。
“刘叔,”李远直起酸痛的腰,擦了把汗,指着划好的区域解释,“这块,种不同的麦子,看哪个在咱这地长得最好。这块,撒不同的‘药土’,看哪种能让地变得不那么碱。这块,浇水多少也不一样,看麦子到底多耐旱。”
刘老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混浊的眼睛盯着那些线条,仿佛在努力理解其中蕴含的、他所陌生的力量。“省里专家……定的?”
“嗯,陈老师定的。说这样试,才知道啥法子真管用,不是蒙的。”李远说。
“好,好,是该弄明白。”刘老蔫喃喃道,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刚划出的、整齐的田埂,仿佛在触摸一种全新的、庄重的秩序。
划分好试验小区,接下来的工作是准备“处理”。石膏和腐殖酸,陈志远说会通过县农技站协调一点,但量少,要精打细算。“豫麦18号”的种子,王技术员从农技站的库存里给他匀了一小把,是去年剩下的,发芽率未必高,但做对照够了。最难的,是“限量供水”。这意味着,他要人为地控制一部分试验苗的水分供应,制造“干旱胁迫”,来观察不同品种的反应。在这片所有庄稼都渴得要死的土地上,主动去“渴着”一部分苗,这种感觉极其怪异,甚至有些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