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擂台?)李远心里苦笑。他哪有什么心思打擂台。陈老师临走前交代得清楚:观察,记录,实践,把学到的东西,一点点用在实处,做出样子,自然有人信。而不是空口说白话,更不是争强斗胜。
他没有去跟张旺才照面,而是默默走到农技站后面的小试验田。这是他走之前和王技术员一起整理出来的一小块地,分成了几个小畦,分别种着他带回来的“老红芒”、“小和尚头”二代种,以及本地常规品种做对照。地里刚浇过水,泥土还湿润着。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作物生长监测(试验田):老红芒二代:出苗率73%,长势良好,叶片挺立,叶色深绿。小和尚头二代:出苗率58%,长势偏弱,部分叶片黄化。本地对照:出苗率92%,长势一般,有轻微卷叶现象。土壤湿度:28%,温度:19。5℃。】
系统界面安静地跳出数据。李远没有依赖它,而是伸出手,轻轻捏起一点土,在指尖搓捻,感受湿度;拔起一株长势稍弱的“小和尚头”二代苗,仔细看它的根系。根系发育确实不如“老红芒”健壮,有些发黄。他想起在省城学到的,盐碱地种子萌发和幼苗期对盐分最敏感,需要更精细的水分管理。他之前交代王技术员统一管理,可能忽略了这一点。
他立刻起身,找了几个破瓦盆,装上不同的土:一份是从刘老蔫地里取来的重度盐碱土,一份是农技站后面相对较好的菜园土,还有一份是他用盐碱土和菜园土混合的。然后,他将剩下的“小和尚头”二代种,分别播种在不同土样的瓦盆里,做好标记,放在背阴通风处。他要做一个简单的对比试验,看看在不同的盐分环境下,这些种子的真实表现。
下午,他去了刘老蔫的地里。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那几棵他偷偷浇过水、勉强救活的“小和尚头”母株,已经彻底枯死了,在干裂的盐碱地上,像几具小小的、焦黑的骨骸。刘老蔫本人也不在地头,听邻居说,他老伴病重,他去外村找亲戚借钱抓药了。
李远蹲在那片死寂的田埂上,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他救下的那几棵,最终还是没撑过去。陈老师说的“抢救性保护”,第一步,他似乎就失败了。风卷着干燥的尘土打在他脸上,生疼。(留种……留种……)他猛地想起,刘老蔫当时似乎还偷偷藏了一小把种子?会不会留在家里?
他跑到刘老蔫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屋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霉味的空气涌出来。屋里昏暗,家徒四壁。他小心地四处查看,在灶台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瓦罐里,真的摸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粒更加干瘪瘦小的“小和尚头”种子,混杂着草屑和土粒。
【种子活性检测:小和尚头(疑似更老代次)。活性预估:41%。活力低下,需精细处理提高萌发率。】
李远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宝贵的种子包好,揣进怀里。这是最后的火种了。
从刘老蔫家出来,他绕道去了自家那三分地。爹正在地里,拖着那条伤腿,用一把破锄头,极其缓慢而费力地给麦子松土。麦子长势很差,稀稀拉拉,穗子小得可怜。爹的背影佝偻着,每挥动一下锄头,都要停顿很久,喘几口粗气。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后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起一层亮晶晶的盐渍。
李远远远看着,喉咙发哽。他走过去,想接过锄头:“爹,我来。”
李老实没松手,甚至没看他,只是闷声说:“不用。你干你的去。”声音里透着一种固执的疏离。
李远僵在那里。他知道,爹心里那根刺还在。他蹲下身,学着爹的样子,用手给麦根培土。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干着活,谁也不说话。只有锄头刮地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空气燥热,尘土飞扬。
过了许久,李老实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像从裂缝的土地里挤出来:“省城……好啊?”
李远一愣,抬起头。爹依旧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干涸的渠道上。
“好……也不好。”李远斟酌着词句,“楼很高,路很宽,东西很多……但,不像家里。”
“学到啥了?”爹又问,锄头停了停。
“学到……麦子为啥怕盐,叶子为啥会卷,根咋喝水……”李远试图用最直白的话解释,“还学了怎么用刀片把叶子切得比纸还薄,放在镜子底下看里面的样子。”
李老实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儿子,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看里面?看那有啥用?能多打粮?”
“也许……不能马上多打粮。”李远迎着爹的目光,认真地说,“但知道了里面的道理,以后就知道该咋办。就像……就像知道地为啥渴,才知道该去哪儿找水。”
李老实沉默了,重新挥起锄头,一下,又一下,比刚才更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无奈和不解都砸进土里。“道理……道理能当饭吃?张家小子,学了几天‘新法’,牌子挂上了,话也大了。你学这些……谁认?”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李远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学到东西”而升起的微末底气。是啊,张旺才那半吊子的“新技术”,有牌子,有吆喝,有他爹和他叔撑着。自己这点在显微镜下看到的“道理”,在切片里摸索的“门道”,在村里人眼里,恐怕还不如张大户家多浇的一瓢井水实在。
他没有反驳爹,只是更用力地用手扒拉着干硬的土坷垃。指甲缝里很快又塞满了泥土,带着熟悉的、微咸的涩味。这味道,和省城实验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是如此截然不同。他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月学到的东西,究竟能不能在这片干渴、贫瘠、只认实实在在收成的土地上,扎下根,发出芽。
接下来的几天,李远过得忙碌而近乎隐形。他除了去农技站照看试验田和瓦盆里的对比苗,就是埋头整理从省城带回来的笔记,把那些零散的知识和陈志远讲过的要点,用自己的话,尽量直白地写下来。他不再去关注张旺才那边的“热闹”,也不再试图向村里人解释什么。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
只有王技术员,偶尔会来看看他的瓦盆试验,啧啧称奇:“你这法子土,但有点意思。不同土,不同对待,是这么个理儿。”
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末寒流袭击了豫东平原。白天还热得人冒汗,夜里气温骤降,早晨起来,田里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虽然不是严冬,但对于正处于灌浆关键期的小麦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村里顿时炸了锅。哭骂声,叹息声,此起彼伏。张旺才家那块“示范田”也没能幸免,麦叶边缘冻得发黑,原本那点靠井水撑起来的“长势”荡然无存。张旺才和他爹站在地头,脸色铁青,尤其是张旺才,那身中山装也遮不住他的气急败坏,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不可能”“县里专家没说有霜冻”。
李远一早也跑到自家地里。冻害明显,但奇怪的是,他爹那三分地里,有那么几垄麦子,冻伤程度似乎轻一些。他蹲下仔细看,发现那几垄,正是爹前几天拖着伤腿、费力松过土、培过土的地方!松软的土壤,就像给麦根盖了一层薄被,增加了地温,减少了霜冻直接侵袭根系的伤害!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立刻跑回农技站,翻看那本《植物生理学》。在关于“植物抗逆性”的章节里,他找到了相关描述:适度耕作可以改善土壤通气性,调节地温,增强作物抵御低温胁迫的能力……虽然书上讲得宏观,但原理是相通的!
他心头一阵激荡,立刻在小本子上记下:“霜冻后观察:松土地块冻害较轻。可能原因:土壤疏松,保温好?需验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哭嚎声。是刘老蔫!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农技站,老泪纵横,抓住王技术员的胳膊就往下跪:“王技员!救救我那点玉米吧!全冻死了!我老伴的药钱……全指望那点秋玉米啊!这可咋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