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躯壳是在阴阳交替中新生的,只要太阳还会升起,月亮还会高悬,你就不会再消亡。从前尘世种种,和你已经没有关系。”
青年的脑海中闪过些灰色画面,眼前所见也是黑色,什么色彩也没有。
他思索良久,道:“……玉。”
“我只记得这个字了。”
鬼族道:“那你以后就叫七玉。”
“听好了七玉,你现在不用修行我族术法,也不急着了解我族的传承和规则种种。如今悬在你头顶的只有一件事——”
“杀死这个世上与你还有尘缘相结的人。”
七玉骤然感到一种钻心剜骨的疼痛,就好像有一柄剑,缓慢地,反反复复地穿过他的胸膛,没有鲜血流出,却有鲜血淋漓的疼痛。
即使面对这样的疼痛,他也没有皱眉,就好像忍受痛苦是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的事。
七玉问:“没有心脏,为什么会觉得心痛?”
那鬼族模糊的面容忽而变得狰狞起来,发出几声刺耳的笑声,嘶哑道:“因为还有人在思念你!”
“与你尘缘纠缠越深的人,思念就像剧毒,何其可笑,不过是活着的人轻飘飘的思念,落在我等身上便重逾千斤。”
七玉微微一笑:“那看来我生前人缘还不错。”
那鬼族见他这副态度,倒觉得很稀奇,能成鬼者,死前必有大执念,多是阴郁孤僻之辈,少有这样的性格。
“不要不当回事,我鬼族如今凋零,在你之前也有位诞生时声势浩大的恶鬼,就是在诛灭尘缘之时,让自己曾经的女儿活了下来,才导致如今实力难突破至境。”
“你如果不想日日夜夜活在这种痛苦之下,还是尽快到黑水之井前,照出你要杀之人的下落吧。”
七玉眉眼弯弯:“是吗?我其实觉得这样的疼痛还好,如果有一日连疼痛也无法感受了,也许会枯燥得还不如死呢,哦不对,我已经死了。”
*
黑水之井在鬼族的圣地,只有等到每个月的二十六才可以打开。
趁还有十日的光景,七玉开始修行鬼族秘术,他天赋很高,轻而易举掌握了入梦术,千里遁形术以及鬼族欺雪剑法。
当日指引他的鬼族前辈名五山,看到这等情况感慨道:“果然是百年难遇的苗子……奇怪,有这等天资,生前总不会无名之辈。”
但五山想来想去,也没能想出来人族有哪个早逝的天才。
偶尔,七玉也会到凡人的城镇上去。凡间的地界,比鬼族的地界当然是亮堂很多,光落在斑驳的石壁上,人烟萧条,但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七玉看到的世界仍然只有黑白灰组成。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年轻女子的面容上,他扫过一张张年轻的,或秀丽,或清雅,在他眼中都是黑白色的——
他到底想寻找什么样的面庞,他是不是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在黑水之井中一定可以看到想寻找的面容……
然后,要杀死那个人吗。
五山见他这副模样,冷声道:“你不会生前是个风流浪子吧?做鬼可没有风流韵事了。”
七玉笃定道:“肯定不是。”
平静的生活停止于黑水之井开启的前一天。
偏僻的西风关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神断剑的剑光如声势浩大的雪光,重重击碎鬼族的结界,黑雾如碎裂的镜片,簌簌落在泥泞之中。
身负神断剑的女子面容冷肃,又挥出一剑,一往无前,“嘭”一声削断火山口的一大半,碎石飞扬。
她高声道:“元子陵,出来!”
五山大惊失色,连忙吩咐其余的鬼族彻底,还不忘给七玉交代一声:“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位鬼族吗?就是因为当年一念之差,如今他女儿竟然杀到西风关来了。”
七玉没有说话,事实上,当神断的剑光出现的时候,他开始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如果有心脏的话,他此时应当心脏砰砰跳,快得不受他自己控制。
离得太遥远了,狂风大作,七玉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
于是他开始往前走,起初走得很快,但很快又慢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又有些近乡情怯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