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伏失败了,见势不妙,就不会跑吗?就不会逃吗?孙子兵法没教他逃跑吗?儒家没教他惜身吗?”
“子明,你为何不勤恳一些,用功一些————更谨慎一些!”
朱然半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著棋子,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心里明白,这不是读不读书的事。关羽天人般的勇武,太霸道了。
霸道到,任你读尽天下兵书,任你算尽一切,在他面前,都只是徒劳。
撤退队伍中,胯下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一个个不安地打著响鼻,前蹄刨地,甩著尾巴,闹腾得厉害,任凭骑手怎么安抚都没用。
丁奉勒住马,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扯著嗓子骂道:“都他娘的给我安静!再闹,就把你们这些畜牲全留下断后,去面对关羽!”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所有战马瞬间停止了响鼻,耳朵齐刷刷竖起来,四蹄稳稳站住,一个个乖得像刚出生的小马驹,温柔得像被驯服了百年的老马,连大气都不敢出。
孙权铺开地图,手指沿著长江缓缓移动,最后在麦城、江陵一带重重一点。
他抬起头,自光坚定,声音果决:“传令三军——放弃麦城,放弃江陵以北!”
朱然闻言手上一顿,又默默將最后一颗棋子放入棋盒,静待下文。
孙权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图上,沿著长江划出一道弧线:“集中所有力量,打造江陵防线!我江东水师天下无双,以此为后盾,凭藉长江天险,蜀汉纵有万般能耐,也休想踏过一步!”
朱然心中涌起无限敬仰,抱拳躬身,由衷赞道:“至尊英明神武!”
孙权语气渐渐变得柔和,不再那般果决,像是卸下了帝王的威严,只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刘备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是曹操,不是我。这一次,若是实在无法从曹魏借来援军,孤就割弃曹魏的同盟,向刘备求和。”
朱然双拳紧握,不禁提高了声调:“至尊!您是一方之主,怎能受如此大辱?江东子弟绝不会答应!”
孙权转过头,望著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轻声道:“义封,你我当年曾一起读书,一起游学江表。那些日子,孤至今难忘。將江陵交给你防守,孤才能真正放心。”
朱然怔住了,鼻子一酸,一字一句道:“至尊放心!朱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孙权凝视著朱然:“义封啊,只要你能防住关羽,守住江陵,这一战之后,你的名字必將传遍敌国,天下皆知!”
朱然面色微红,抱拳谦道:“至尊言重了,末將不过尽忠职守,哪敢当此讚誉。只求不负至尊所託,便心满意足了。”
孙权摆了摆手,嘴角却勾起一丝神秘的微笑:“不必过谦,孤撤退时,给你留下了一道后手。”
朱然抬起头,面露疑惑。
孙权缓缓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关羽,將有大劫將至。”
朱然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眼中迸发出崇敬的光芒,抱拳深深一揖:“至尊神机妙算,末將佩服!”
数万江东兵马,如丧家之犬,惶惶然向南撤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杂乱的脚步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淒凉。
孙权遥望北方夜色,仿佛那里,有火光炽烈地燃烧。
麦城外,埋葬了无数江东子弟,也埋葬了他二分天下的大志,埋藏了东吴意气风发的大都督。
孙权想起步练师悽美的眼眸,想起她娇柔的身躯,想起她声声的鶯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