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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第2页)

“那便有劳桂魄兄了。”

陈叔宝又咬了一口柿饼,甜意在舌尖化开,做好了聆听准备。

南宫月清了清嗓子,神色稍敛,开始复述。

他将陈伯君那低沉稳重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仿佛那位远在北疆的兄长就坐在这茶楼里,对着弟弟殷殷叮嘱:

“玉生,柿饼虽是你从小爱吃的,但不可贪多。你胃弱,这东西性寒又甜腻,一日至多两个,切莫过了。如今天寒,京师比不得北疆干冷,是渗到骨子里的湿寒,值夜或是外出,定要记得添衣,裘帽护耳一件都少不得,把自己裹严实了。知道你自小身子骨不算强健,又有些懒于动弹,如今更要多起身活动,莫要久坐衙斋。每日清晨若能练上一套舒缓的拳脚,活络气血,最是养生。兄长不在身边,你已是大人,更要学会自己看顾自己,饮食起居,皆要上心……”

南宫月一句句说着,从添衣吃饭,到作息交友,再到为人处事的小心谨慎,细致到“夜间看书莫要耗神太久,灯烛须明亮”。

陈伯君那些不便形诸笔墨的牵挂和那些觉得弟弟长大了更难直接出口的关怀,此刻借由南宫月之口,在这暖阁茶香里,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开来。

陈叔宝听着,眉目含笑,珍惜地吃着兄长手制的柿饼,听着南宫月转述的那些琐碎“婆妈”的叮嘱,这些话若换个人听,或许会觉得啰嗦,可出自远在边关的兄长之口,经由生死至交转述,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千里之外的温暖。

………

腊月朔日,夜寒如浸。

南宫月褪下绯色官袍,随手搭在屏风上。

他习惯性地从衣桁取下那套惯穿的玄色劲装,面料挺括,剪裁利落,更衣束发,将墨发用那根弦月刃簪利落挽起。

他行至门边,手指触及门闩,正欲拉开,却倏然顿住。

抬起的脚悬在门槛上方,仿佛被一道无形丝线轻绊一下。

将军脑中浮起那日情形。

也是这般更深夜静时,白晔寻了个查阅档案的由头到他值房来,一向洁整的靛青官袍袖口竟沾着些许墨渍,眉眼含-着淡淡倦色。

少年……不,青年,白晔如今已束发加冠,清朗声音低低无奈道:

“将军……腊月与正月里,内官监积压的岁末事宜实在繁多,祭礼、赏赐、宫宴、各处用度核销……晔恐得连着忙上两月脚不沾地。”

他长睫微垂投影,

“朔日之约……晔怕是这两月都无法如期赴了,也尤是……无奈。下次,待二月朔吧。”

南宫月听罢,他知北疆几月宫内定积攒不少物事亟待白晔处理,这小子本就来回车马劳顿,回来还马不停蹄地就被拉去重新拉磨,更不由得心疼起来,便点了点头,道了句“正事要紧”。

回想罢,南宫月收回踏出一半的脚,站定在门槛内。

他微微偏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朔日夜色,不见星月。

半晌,他唇角勾起,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

倒是……习惯了。

习惯了这朔日之夜,无论风雪晴雨,总要换上这身夜行衣,踏着京城屋脊,去往那隐在城北旧巷深处的未烬轩。

习惯了在那里见到那个靛青身影,见到那双抬起望向他的沉静浅淡眸子。

不知从何时起,这朔日之约竟成了他自己生活中本能节律?

罢了。

南宫月摇了摇头,将那抹复杂隐去。

白晔是内官监掌印,年关节下,宫中千头万绪,他那个位置本就是陀螺中心,忙得脚不沾地才是常态。

哪像自己五军都督府那间堆满故纸的值房,清冷得连时光都仿佛凝滞,所谓的公务不过是光阴消磨罢了。

等二月吧。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屋内,并未重新点亮更多灯烛,就着窗前一点微弱清光,在临窗的椅上随意坐下。

窗外隐约传来遥远悠长的梆子声,在寒夜里层层荡开。

未烬轩的方向隐在京城重叠的屋宇之后,此刻想来,那扇熟悉的窗内或许依旧亮着灯,灯下之人正埋首于浩瀚宫规账目之间,鬓边又垂落几缕未能束牢的银发。

南宫月靠向椅背,手放在黄杨木扶手上,眸光落在虚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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