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全是血,全是伤口,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只有一种轻盈的、几乎甜腻的力量在体内奔腾。
“我不再是人,”他想,“我是被选中的。”
“你是与众不同的,你是刀枪不入的,你是天神的一部分,在人间荡秽新生。”
他扑向一个“肮脏”的人,张开嘴狠狠咬下去,听见“噗嗤”一声,尝见甘醇的美味。耳边的嗡嗡呢喃反复不断,眼前的世界轰然绽放:血是繁花,哭声是乐,尸体是梯,通往无上之境。
他张开手,看那手上残破的血泡在火光中闪烁,他们都将得到净化,以天神的名义。
02
山风呼啸,春雷阵阵,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一群人正集中在村寨中心的广场上,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带着稚气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几个大人正站在几个拖板车上卸货。他们卸下来的都是作战时穿的铠甲头盔,和一些不太趁手的武器。这些已经转手不知多少次的残破装备,即将再次易主,转交给那些孩子们。
凡年满12岁的男孩都要上前线作战。
救了甲丁的吐蕃少年13岁,是要上战场的年纪了。他被分配了一身行头,两把弯刀。
过大的、极为不合身的铠甲沉甸甸套在少年们弱小的身上,好几个孩子甚至没办法前进半步,更别说抡起那些远高于他们身体的长矛,和分量极重的铸铁弯刀。
这些少年士兵走上战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
甲丁看着这些孩子,手里握着的陶碗被生生捏碎了。
熙河开边日渐焦灼,西夏与宋军战事正酣,周边各怀心事的吐蕃、羌族部落也蠢蠢欲动。部族之间也在明争暗斗,甲丁所在的这样的中立村寨纷纷被裹挟进各方利益当中,随时都有波及到冲突中的可能。
之前几场战争已经让村寨损失了大量战斗力,如今要未雨绸缪,发现适龄男子已经没几个身体健全的了,于是不得不将参战年纪一再下调,最终,征召的就是这样一群连铠甲都穿不上的孩子。
“走吧,得回去做饭了。”吐蕃少年取下了沉重的铁甲,抱不动就只能扔在地上拖着走。
他的父母在某次战斗中成为了西夏或宋军的俘虏,具体什么情况他也无从得知,只知道他们现在在为别的国家卖命。
家里只剩下他和老匠人,所有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他肩上。
现在,又多了一身铠甲。
“其实也不一定真的要去打仗,”少年说,“只是发了装备,有备无患。或许这次我们能幸免呢。”
甲丁不清楚他这么说是在自我安慰,还是在安慰他。
村寨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残酷的战争,所以他们没有激情昂扬的宣讲,没有热血沸腾的动员。每个参战的人都是因为不得已,没有人会自愿去打仗。
这才是常态,甲丁想。没有人喜欢流血牺牲,没有人“应该”喜欢战争。可他在数月之前,正是那些振臂高呼人群中的一个。他渴望战场杀敌,渴望流血甚至牺牲。
那时候的他究竟为什么会那么热血上头……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也已经无法理解了。
03
少年“幸免参战”的愿望到底没能实现,突袭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拿起武器。
这是一场真正的混战。第一波围攻村寨的,是王韶麾下的北宋军队。
主战派称他是大宋英雄,但边境部落叫他“边地屠夫”。可王韶不在意——他知道朝廷只看疆域,不问血色。只要归附,就封地给部族,让他们自保;若反叛,他会立刻围剿。但在特殊时期,比如现在,中立就等同于反叛。
率先抵达村寨的是数百根连弩箭,守夜的村长被十几根箭射穿,当场死亡。巡夜的十几个人死了将近一半,一个六十多岁少了条腿的老人身中两箭,硬是靠双手和一条腿爬上了岗楼,撞响了警钟。
甲丁和少年同时惊醒,一秒的恍惚都没有,甲丁阻止了少年套上那笨重的送死铠甲,勒令他想办法带着那些孩子躲藏起来。
“你们现在去打,就是送人头!”牺牲是一回事,白白送死是另一回事。
“可是他们!”他们没剩几个人了。
“打不过的!你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甲丁知道宋军实力,也知道村寨的处境。就算整个村寨出动,也不可能打得过装备精良的职业军队。
少年还在犹豫,被甲丁呼喝着撵去劝阻孩子们出战。
吐蕃少年前脚出门,甲丁立刻翻出了许久没穿过的宋军制服,提起他的朴刀,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04
“我是大宋士兵!是‘斥候’先遣队长!”甲丁举起双手,向攻入村寨的宋军亮明身份,“我跌入山崖,被村寨里的吐蕃人救下来,在这里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