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洞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风从沟里往上返,声音传不完整,苏晓只逮到几个零碎词:
“……昨儿五袋……”
“……后晌车来……”
“……别留印……”
第三句她听清了。别留印。
苏晓眼皮微跳。这和干河槽边沿的扫痕对上了——他们交接完会清痕,窑口外这条窄道却清不干净,因为天天走,只能靠踩实来掩盖。
扛钢管的人叼完烟,把喇叭筒摘下来重新塞回荷包,像是洞里禁火。提桶的人也把桶放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渣堆左侧,弯腰拨了拨几块碎石,像是在检查什么暗记。检查完,提桶人重新提桶回洞,扛钢管的人留在外头,靠崖根蹲下,从袖口抽出一根细木棍,在沙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
苏晓盯着那人划的沙线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不是字,也不是图,更像是无意识消磨时间。但这种“留一个人蹲洞口”的姿态,本身就说明问题:中间窑口不是死储藏,是活口子,得有人盯。
她退下半寸,没急于继续看。
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沟里反而不好待——崖面反光刺眼,远看容易暴露轮廓。她缩回干沟阴影里,啃了半块干饼,抿了两口水,闭眼养了养神。耳朵没关,风声、石面热胀的细微裂响、崖根那人偶尔挪脚的声响,全收着。
约莫未时,车来了。
不是从西南碎石坡来,是从采石场东侧绕过来的。引擎声很低,像故意焖着油门。苏晓探头看时,一辆蒙着灰布的解放老卡车从崖东头一条隐蔽岔道慢慢蹭出来,车轮碾过渣石,咔啦咔啦响。车停在中间窑口下方约十步远,引擎没熄。
洞里提桶人先出来,随后又出来两个陌生面孔,一个背绳,一个提木板。扛钢管的人站起来,把靠崖的钢管拎到车尾。四人没说话,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
木板铺在车尾厢板下沿,做成临时踏板。洞里一趟趟往外搬东西——不是麻袋,是木箱。箱子不大,长方形,灰漆,角上包铁,没写字号。每人一次抱两口,走木板送上厢,码放整齐。前后不到一刻钟,车厢装了约莫十几口,用绳网勒住。
装完,提桶人朝驾驶室打了个手势。司机没下车,只按了一下喇叭,声音被闷在手心似的,短促一下。车缓缓起步,原路退回东岔道,引擎声渐远。
苏晓把这个过程在脑子里刻下:
采石场中间窑口出货→木箱装车→东岔道离开。车不从西南走,说明西南那条是去干河槽、土坯房的小段驳运;真正往外发的大件走东岔道,接的是另一段路。
这地方不是单线末端,是双头出口。西南供小推车分段驳运,东岔道供汽车转运。两套节奏分开跑,互相不碰头。
她心里那张图又补了一笔。
等人撤了,窑口外重归安静。扛钢管的人没回洞,留在外头蹲了会儿,后来索性走到渣堆边,朝干沟方向撒了泡尿。苏晓贴着坎根一动不动,那人背对着她,尿完提裤,转身回洞,洞口暗了一下,没了人声。
苏晓没跟进去,也没试图靠近车辙。
她等到了后半晌。
太阳偏西,崖影拉长,沟里凉下来。她又探了一次头,确认窑口外没人,才把干沟两端、采石场后崖的轮廓再记一遍:
中间窑口是主活口,左堵右副;
渣脚窄道通西南碎石坡,接干河槽;
东岔道通场外,汽车转运;
洞外留人盯守,禁明火;
出货用木箱,非麻袋,说明采石场出来的货比土坯房转手的更“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