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冕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试图将宫中那场争执带来的烦乱压下。指尖却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处被洗涤得几乎看不见的油渍。
这是上个月原雪梵吃酥饼时不小心蹭上的,当时她慌慌张张拿帕子擦,结果越擦越花,最后心虚地说:“反正……反正也看不太出来嘛!”
现在这污渍,几乎看不见了。
礼部衙门今日果然事多。秋闱在即,仪制、贡院修缮、考官选派、各州府报送的考生名录初核,桩桩件件都需他这个侍郎过目定决。同僚见他来了,便纷纷拿着卷宗上前请示。
掌灯时分,衙役送来食盒。佟冕匆匆用了些清淡粥菜,便又埋首于案牍之间。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他才搁下笔,只觉脖颈僵硬,手腕酸涩。
“大人,已是戌时末了。”书吏在门外轻声提醒。这位年轻的佟侍郎,勤勉得令人咋舌。
佟冕“嗯”了一声,将最后一份批阅好的公文合上,放入已处理的那一摞。
走出衙署,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满身的疲惫。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他掀开车帘一角,街边食肆灯火通明,飘来红油锅子的辛辣香气。
原雪梵最爱吃这个。
上次她偷偷溜出去吃,回来胃疼了半宿,他守了一夜,第二天便定了每月最多一次的规矩。她还赌气,说他是专断独行的老学究。
回到佟府时,已近亥时。
府门前的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静静照在佟府的匾额。佟安候在门口,见他下车,连忙上前:“少爷,您回来了。晚膳可要用些?灶上一直温着粥。”
“不必。”佟冕边往里走边问,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她……歇下了?”
“熙春园的灯熄了约莫一个时辰了。”佟安跟在他身侧,“退思堂那边,热水已备好。”
要搁往常这会定是原雪梵的晚间休息时间,她卸掉白日那一头沉重的簪环,散了发,穿着那件绣满折枝海棠的寝衣,要么在折腾她那盒新买的胭脂,要么趴在地毯上逗猫,要么在看那些他称之为毫无章法的话本子。
从前他在熙春园时,这时候通常会提醒她:“不早了,该睡了。”
她会耍赖:“再看一章,就一章!”
然后看着看着就趴着睡着了,话本子掉在地上,那只名叫团团的猫儿蜷在她脚边。他只得放下手里的公文,走过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捡起话本子放回架上,再吹熄灯。
这一套动作,两年下来,已经熟稔得像呼吸。
可今天,她睡得那么早。
佟安适时道:“今日少夫人胃口不佳,晚间只用了半只红油鸡、三牙酱香饼、两小碗瘦肉粥。”
佟冕:“……”
说话之间,已走到庭院中,那道爬满蔷薇的月洞门就在左前方。
熙春园正房窗牖漆黑,廊下却依旧亮着那盏气死风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晕开一小圈孤独而温暖的光晕。
那是他定下的规矩:无论他多晚归家,或身在何处,她那边的廊下总要留一盏灯,让她夜里起身时,不至害怕,也让他无论多远,都能看见归处。
如今灯还亮着,指引的方向却不再是他们共同的卧房。
他收回视线,脚步未停,走向东边的退思堂。
推开房门,他脱下官袍、革带、鱼袋,一一仔细挂好,这才就着热水净面洗手。
烛光下,屏风上那件月白直裰依旧随意搭着,佟安显然没敢动。他走过去,将它叠起挂到衣架上。
他走到书案前,那张调解文书静静躺在桌角。他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朱红印章,三个月的期限像一道无形的沟壑。
佟冕从抽屉中拿出一本印有竹影的檀香色册页,那册页四尺见方,经折装,约有两尺厚,通篇皆用浓淡得宜的松烟墨写成。这是他的手账本。
随着他的翻动,依稀可见本子前几页为年度核心目标和索引表,之后是十二页手绘日历格,标注朔望、重要朝会、休沐日等,用胭脂墨标记重要任务、家庭纪念日、重要同僚寿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