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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场 排布这喜怒悲欢的骨骼（第2页）

暗月下意识就要点头，可心头堵塞的苦涩让她怎么也承认不了这样沉重荒诞的谎言。

她的愧疚已经浓稠如胶，黏住每一块用以点头的骨头。

“月执政官大人，告诉我们吧，巨龙现世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大家都想知道真相——那就是三小姐对吗？”

她无法直视士兵们的热忱，也不愿正面对方的盘算。士兵眼中的倒影并不是她，而是暗雪。她始终在局势背后，指点着每一步该走向何方，也在恰当的时机将她推向该去往的位置、正确的位置。

可纵使她将一切看得清楚、纵有千般不愿，暗月仍难以置信地察觉，那些话竟然如此顺利地来了她的口中。她仍像是四百年前做出令自己悔恨终身的决定那样，轻而易举地咽下苦涩，生硬又自然地开口。

“我没有看见什么影子，但那样的形容我的确想不到第二个人。”

得到认可答案的士兵立刻欢呼一声，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喊：“太好了！真的是三小姐！我们不是在做梦！姐妹们，救下我们的就是三小姐！”

“万岁！三小姐万岁！执政官万岁！暗域万岁！”

人群沸腾了。

她的士兵们庆幸着、感激着；她们手舞足蹈、喜大普奔；健全的人群拖着已经忘却疲乏的身躯奔走各处，逢人便要将“天命之人”的伟业相告。

只剩下孑然一身的执政官站在城头。

她不愿再看城内的欢乐，而出神地望向城墙以外血红荒凉的战场。那里尸横遍野，残肢断臂无数。魔兽狰狞的头颅滚滚落地，与人的残躯、兽的残骸堆积在一起。收尸队在城门重骑兵能快速支援的位置分头挑拣着同胞的尸骨，暗紫色的军装与红褐色土壤共组成山河之上凄厉的伤痕。它们一同排列着组成一只名为“天灾”的庞然巨物，沦丧在浩瀚血海中。

就像一块被命运敲透的骨头。

苦难是暗域最忠实的仆人，其主皆如未屠为烬的裸骨，尚待一场绝望过境，空余悲戚。于是其主身磨神损，遍体鳞伤从血渊爬起，又如重锻再炼，一再坚固。

余下满嘴谎言的她们，捡回支离破碎的骨骼，挑挑拣拣排列成一座新的堡垒，坚称牺牲是为守护。

如今，那被敲得粉碎的骸骨从尸山血海中起身。

她明知那是他，却又怎么也无法开口。

——她又怎么能在敲骨吸髓多年一个孩子后，将这样累积的仇恨指认成童话中的救赎？

尸骨未寒，心中空洞依旧。她听见那道空洞中渐渐蓄满水，咸而涩，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她忽然想起雪妹曾对她说的话，那时候她还不理解雪妹表情背后的深意：

“姐姐，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无论你们多么痛苦，你都应该继续下去。”

雪妹总是那么聪慧远见，早在最初就看清了她的报应终会到来。

这是她的选择。无论她的心是否被愧疚拖行向下，至少暗域人都已经成功走到这一步、载欣载奔。

天命之人降临，预言早已公开在外千年，此刻的承认将成为暗域最大的护身符。只要一句话，一句话就能让一切都变得与众不同。

旦种暮成。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了。

犹豫与怀疑、自责与悔恨，那些东西没有必要、没有理由……她是千万人的暗域执政官，情绪是作为人的特权，而不是一个国家机器的伴生物。如果人世中真存在一个绝对公正的天平，那么将巩固众人的骨堡与敲碎一人的骨架作比，一定会得出就连命运也不得不承认的正确选项。

放弃他。（放过他……）

诋毁他。（祝福他……）

当他重生——

利用他。（告别他……）

摆布他。（何时才会结束，何时才到终点……？）

救救他。

这样的结局，就让她们继续排演下去……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

救救她！

“天命之人已如预言所言般夺取命理之力、制衡暗域东陲魔兽！属于我暗域的黄金时代已经到来！暗域的子民啊，欢庆吧！无光之地的千年灾劫，终于在你我之世迎来终结！”

暗域第六代第一执政官、也是暗域史上唯一多席执政时期的首席领导者举手高呼——腥风吹过，她蓝紫色的发丝于空中飞扬，身后是尸山血海，而仿若一把镇魔封神的奇剑插在城墙——她回过身，目光坚毅地望向心悦臣服的子民，身姿傲然挺立。

夕阳遗落在天际，金色的盛大光辉洒落在她的背影上，映衬得她恍若凛凛金甲的天神下凡。她伫立在人子的面前，看到缭盛的时代在信仰中升起，而她的心渐渐没入看不见的黑暗中，碎裂成灰。

“这曩昔盛景又将为我暗域重掌！从此大陆再无天灾、暗域再无天灾、东陲再无天灾！这样残酷的牺牲再不会降临！战士们，你们值得为自己骄傲！今晚的暗域属于奇迹！大陆会铭记我们所有人的名字，他们会将我们视作奇迹之人！奇迹年代由我们自己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