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那以后,他心里便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渴望的,能改变这个朝堂的人,出现了。
往后的日子里,他教她读《史记》,她便问“为何淮阴侯劳苦功高,却不得善终”。
他讲《孙子兵法》,她便琢磨“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瓦解世家联盟”。
他论及民生疾苦,她便会追问“若赋税改革,世家会如何反扑,又该如何应对”。
她就像一个拿着刀斧,横冲直撞,非要在这积重难返的朝堂里,闯出一条新路来的人。
而他,不过只是一个在旁教她辨认荆棘、陷阱的向导。
连同路人,也算不上。
但他自始至终都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看着她从当年那个少女,长成如今能在朝堂上举重若轻的长公主,看着她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单纯的“师傅”,而是将半生期许都系在了她身上的信徒。
他从未在意过她是女子。
李元昭的野心、才略与狠绝,早已超越了性别之分。
她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成为史册上那个注定会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
可如今,这条路出现了分歧。
他至今仍不懂,为什么这么久都坚持下来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却变得如此迫不及待,甚至急功近利到失了分寸。
构陷权臣、滥杀无辜,篡权夺位……桩桩件件,绝非明君所为。
他是她的师傅,更是她的身边人。
所以不愿看她行差踏错,酿成大祸。
更怕她这半生心血最终成了一场空,落得个“乱臣贼子”的骂名,被生生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供后世唾骂。
更何况,这些年朝夕相处,他早在暗处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知道这心思有多龌龊。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他的学生,他是她的师傅。
这份逾越了礼教与身份的妄念,连他自己都深恶痛绝,可却阻止不了它疯狂生长。
他将其死死压在心底,从未有过半句逾矩。
只在无人时,对着那盏孤灯,默默咀嚼这份见不得光的煎熬。
可即便是这样,他最盼的,依旧是她光明正大、前路顺遂。
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若她的坦途需要有人铺路,若她的骂名需要有人承担,到那时,让他替她去死,也甘愿。
总之,不该是她去承受那些。
可如今,既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又无法再帮到她,不如换个路走,替她免除后顾之忧。
柳进章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着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