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点点头,望住了斜对面那间成衣铺的铺门。
一刻钟后,却见一位帽纱遮面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简素的裙装匆匆走出铺子,上了沈家的马车。
守心:“咦,那难道是沈姑娘?沈姑娘今日也在城中吗?”
眼看着沈家马车调转车头,朝来时的方向又快快驶了回去,裴光霁眉头蹙起:“跟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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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沈书月正手忙脚乱地就着盆中的皂荚水洗脸。
方才在成衣铺只来得及换了衣裳改了发髻,现下趁着路上这点工夫,得再将脸上的男儿妆洗净,毕竟脸虽掩在帽纱之后,也需以防万一。
刚擦干脸,马车便停在了茶楼门前。
沈书月戴上帷帽去掀车帘,瞧见自己右手虎口那颗如今理应属于“阿弟”的小痣,又坐回来拉开妆匣,拿脂粉三两下将痣遮盖起来,这才走了下去。
陆修鸣已候在门口的阶沿上,沈书月下了车便径直朝他走去:“让你准……久等了,想必你就是舍弟口中的陆郎君吧?舍弟嘱托你准备的东西可都齐全了?”
陆修鸣早在她下车的那刻目光便直了,并未发现她这不寻常的卡顿,回过神忙道:“沈姑娘放心,都准备好了,不过钱老爷那位友人也到了,还有不少楼里的客人听说了此事在堂中瞧热闹,不知沈姑娘会否不太方便……”
“救人要紧,我戴着帷帽,穿得也便利,不碍事。”
“那沈姑娘跟我来。”陆修鸣伸手一引,领着沈书月往里走去。
明亮的大堂里,四面用以隔断的屏帷已尽数撤去,桌椅板凳也被挪到角落,腾出了一片轩敞开阔的空地。
一群茶客正围着当中的长案,对着案上那画卷摇头叹息,听得一声豁亮的“人到了”,齐齐扭头朝外看去。
只见一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形制轻便的窄袖薄袄与窄幅旋裙,行止利落地迈过了门槛。
一看来的是个姑娘,且看年纪似才不过十六七,茶客们皆都面露诧异。
钱裕兴头一个发话:“怎么是个黄毛丫头?真有本事修画吗?”
四下茶客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陆修鸣皱起眉头:“这位姑娘是来帮忙的,还请钱老爷言语尊重些,勿以貌取‘才’,况且方才我们也说了,倘使修复不成,便仍价高两成接手此画,左右钱老爷都是不亏的,您若还要挑三拣四,我们这便走了!”
钱裕兴被堵得哑口,还想说什么,一旁友人抬起折扇拦了他一把。
“这位小兄台说的是,不过也请二位谅解在下惜画之心,云逸先生乃我毕生最为钟爱之画师,我看这茶渍染得深,修复时恐还要补绘上几笔,若非真正懂得先生画作之人,怕是难能复原……”
陆修鸣回头跟沈书月解释:“这就是钱老爷的友人,姓张。”
沈书月点头看向张年盛:“如此,我可先将染渍这一隅画景在生宣上临摹一遍,您看我是否复原得了。”
张年盛折扇往掌心一敲:“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便劳烦姑娘了!”
沈书月穿过人群走到长案前,逐一检查过案上的笔墨纸砚,又俯身嗅了嗅水盂中的清水,抬头问陆修鸣:“是山泉水?”
“对,子越特意交代的,茶楼里正好不缺山泉水,可要我帮忙研墨?”
沈书月摇头:“这图虽为水墨画,墨却也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调色因人而异,得我自己来。”
陆修鸣连连点头退到一旁,让那些挡光的茶客也散开些去。
沈书月很快用砚滴取来水盂中的山泉水,滴三滴入砚台,待水彻底浸润砚台后,捻起一枚松烟墨,拇指与食指捏在锭尾,中指抵住锭身,在砚台上轻而匀地打着圈研磨起来。
研好后又端来一方多格墨碟,执起调墨用的小楷笔,取浓墨入首格,随后由浓及淡,逐格添水调和,一面用眼睛来回比对着原画与碟中的墨色,一面手上动作不停。
四下茶客从磕着瓜子看乐子,到渐渐收起了散漫的姿态。
虽是初步的研墨调墨,但这举手投足间有条不紊的大家风范,还有这手眼相协的熟稔技法,瞧着赏心悦目的,好像是有些本事啊。
众人举着瓜子忘了嗑,不错眼地盯住了沈书月的动作,终于等到她执起一支长锋狼毫,在生宣上落下了第一笔。
逆锋起笔,中锋行笔,手腕一转一扬,一笔立成崖松的松干。
茶客们尚未品出什么,张年盛已从这立骨定势的关键一笔,还有那墨线尾端风骨乍现的飞白瞧出名堂,登时瞪大了眼上前一步。
随着案后人继续落笔,顿挫点厾间,松干之上嶙峋的节疤活灵而现,笔锋一侧,又见一丛丛苍劲的松枝肆意生长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