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的家仆们面无表情地应道,随后如同驱赶野狗一般,粗暴地拔出佩刀的刀鞘,将苏望岳和小玲珑往码头的阴暗角落狠狠推搡开来。
那一夜,秦淮河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豪华绝伦的“玲珑雪”在河中央缓缓游弋,船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严崇安等一众世家子弟凭栏而立,吟诗作赋,指点江山,受尽了岸边无数文人墨客的追捧与赞叹。
子时一到,苏望岳花重金买来的三船“星雨落”烟花被如期点燃。
绚烂夺目的金色与紫色火树银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疯狂绽放,照亮了整座金陵城,倒映在秦淮河的水面上,美得令人心碎。
而在距离画舫数十丈外、阴暗逼仄且散发着烂鱼腥味的码头破棚子底下,七岁的苏玲珑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父亲的怀里。
她半边脸颊肿胀得老高,透过破烂的草帘缝隙,呆呆地看着远处天空中那片本该属于她、此刻却在为仇人绽放的漫天烟火。
她的父亲苏望岳,那个名震江南的巨富,此刻正紧紧搂着她,把头埋在她湿冷的肩窝里,像一条老迈濒死的丧家之犬一样,在烟花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掩盖下,发出无声而绝望的痛哭。
那一夜,苏玲珑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
银子,在真正的权力与门第面前,薄弱得就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草纸。
任你金山银海,只要那些高门贵胄动一动嘴唇,你便只能跪在泥泞里,双手奉上你的一切,甚至连踏上自己花钱造的甲板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如果说画舫之耻是在她心中种下了卑微的种子,那么九岁那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则让苏玲珑见识到了士族门阀那令人窒息的残酷与傲慢。
那是江南织造局一年一度核定“岁贡丝绸”配额的关键时刻。
大炎宫廷对江南丝绸的需求极大,每年光是后宫采办与赏赐百官所用的顶级丝绢,便涉及数百万两白银的巨额利润。
更为重要的是,一旦拿到“御用贡商”的皇商招牌,便相当于在地方上获得了一层极具分量的护身符,寻常的苛捐杂税与宵小盘剥便不敢轻易上门。
为了争夺那一年的贡丝总配额,苏望岳几乎押上了苏家名下所有的流动银钱与声誉。
他组织了上千名顶级织女,耗时半年,采用最严苛的古法工艺,织出了一批名为“烟雨青蝉”的绝品织锦。
其薄如蝉翼,光泽如水,触之生温,在整个江南的丝绸行会中堪称独步天下。
然而,负责掌管整个江南织造局大权、握有一票否决权的,并非朝廷派驻的宦官,而是当地传承了六百年的文官世家——沈家的一位族老,沈清源。
沈家世代书香,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江南甚至有“江南半壁沈半城”之称。
与苏家的“商贾半城”不同,沈家的半城,是实打实的官脉与文名。
为了能让沈清源在评审公文上盖下那一枚朱红大印,苏望岳使尽了浑身解数。
他通过各种曲折的关系递送了无数价值连城的字画古玩,但所有的礼物无一例外,全被沈家门房以“沈府世代清白传家,不收铜臭秽物”为由,原封不动地扔了出来。
直到评审截止的最后一天黄昏,苏望岳终于打听到一个消息:沈清源今夜将在城郊的沈氏宗祠闭门清修。
走投无路的苏望岳决定带着最顶级的样品,亲自去宗祠门前做最后的恳求。
为了显示自己的赤诚,同时也为了博取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怜悯,他带上了年仅九岁的苏玲珑。
在出发前,苏望岳小心翼翼地将那匹价值连城的“烟雨青蝉”织锦,用三层名贵的防水油纸一层层裹好,然后放进了一个用金丝楠木打造的精致长盒中,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苏玲珑的手里。
“玲珑,抱紧这个盒子。”苏望岳在马车上,眼神通红地叮嘱女儿,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苏家上万名织工的生计,咱们苏家往后十年的命脉,全在这个盒子里了。待会儿见到了沈老太爷,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乖乖地跪着,千万不能松手,记住了吗?”
九岁的苏玲珑懵懂地点了点头,用幼小的手臂死死将那个沉重的木盒抱在怀里。
然而,当马车抵达沈氏宗祠门前时,天空忽然风云变色,一场江南夏日特有的狂暴雷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青石板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着撕扯着树木。
沈氏宗祠那扇厚重沉郁、涂着黑漆的朱红大门紧紧闭锁着。
高大的门楼飞檐下悬挂着两盏写着“沈”字的白纱灯笼,在暴风雨中剧烈摇晃,宛如两只冷漠俯视人间的死人眼睛。
苏望岳带着女儿下了马车,甚至连伞都顾不上撑,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宗祠门前冰冷刺骨的积水之中。
“草民苏望岳,携幼女求见沈老大人!求老大人看在江南数万织工嗷嗷待哺的分上,赏脸过目苏家所织贡锦!”
苏望岳扯着嗓子,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与暴雨中凄厉地嘶喊着,随后便是一个接一个响亮的响头,狠狠地磕在积满雨水的坚硬石阶上。